沙逊洋行的一间小会客室。室内弥漫着雪茄烟、皮革和淡淡灰尘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几幅不知真假的西洋风景油画。
本来沈家决定之后就约了当天，但是一直被推脱，直到现在才约上。
沈家老二，也就是当初跑去广州参加考试那沈怀安的父亲，带着沈老爷子特意吩咐来见世面的几个年轻子侄，正惴惴不安地坐在硬邦邦的绒面沙发上。对面，是沙逊洋行的一名犹太经理、助手，和一个当地买办。
几件沈家带来的小玩意摆在铺着丝绒的托盘里，皆是平素秘不示人的珍藏。而这只是引路的一块敲门砖。
鬼佬经理拿着放大镜，慢条斯理地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了解古董的买办嘀咕了几句，脸上露出那种礼貌但居高临下的遗憾表情。
“沈，很遗憾。”经理的官话甚至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且用词准确，“这些东西都不错，但我们需要更专业的鉴定，目前局势下，这类艺术品市场非常…低迷。而且并非最受收藏家追捧的类型。”
沈家老二早已习惯这种场合，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先生，您眼光毒辣！这些物件儿可都是我们沈家压箱底的宝贝……要不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市场上。”
“你在跟我谈市场吗？”经理放下手中的物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与商业算计的表情，“沈，你是明白人。现在是什么时候？每天有多少像你们一样的人家，拿着好东西来找我们？市场已经饱和了。
而且，运输有风险，保险费用高昂，未来的买家也需要时间寻找。我们洋行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和资金压力。”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沈家老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发干：“这…这连市价的三成都不到啊！经理先生，这…这实在是…我们应该再商量一下。”
“三成，已经是看在老主顾和沈老先生面子上，给出的最优厚报价了。”经理的语气不容置疑，旁边的买办也帮腔道：“沈二哥，您出去打听打听，王家前天送来一箱子宋瓷，品相比这个好，经理先生只给了一成半。还有那谁家就更惨了……市场就是这样，现在能换成现钱就是福气了。东西再好，带不走，砸手里，等粤匪来了，那可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在买办说这些话的时候，那鬼佬还用英语跟助手闲聊，那种姿态表露出非常明确的不耐烦，跟嫌弃，至于是对谁，不言而喻。
话语里的潜台词赤裸而冰冷：你们是急于脱手的逃亡者，我们是掌握渠道和现金的“救世主”。规则，由我们定。
沈怀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他听得懂英语，也听得懂汉语对话中那细微的语调差别。
他看着经理那不经意的、掠过父亲和自己身上绸缎长衫时的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看着父亲那几乎弯到地上的腰和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听着那买办一口一个“哥”，语气里却全无尊重，只有同为买办却依附于更强力主子的微妙优越感。
一股火辣辣的耻辱感，从心底直冲头顶。他想起了在广州黄埔港，看到兴汉军海关面前鬼佬老老实实。
什么时候，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要这样卑躬屈膝，把祖宗传下的珍宝，像处理破烂一样，哀求着塞给这些红毛绿眼的夷人，还要感恩戴德他们施舍的三瓜两枣？
他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能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沈家的孙子？一个仓皇躲进租界、靠着鬼佬庇护苟延残喘的旧式文人？兴汉军眼中的清妖余孽？还是剥削者？
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理智上，他清楚地知道鬼佬的傲慢源于他们背后的坚船利炮和清妖的腐朽无能，源于自己家族失去了国家的庇护，失去民族的认同，沦为了没有根的浮萍。
情感上，那种被殖民者从经济到人格全方位碾压、鄙夷的刺痛，却真实无比。
交易最终以不到三成的价格成交了。沈怀安跟在后面，走出洋行冰冷的大理石门厅，租界潮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里面更令人窒息。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身边同来的几个沈家年轻子弟，竟似浑然不觉，或觉得理所当然，还在低声议论哪家小姐也逃来了租界，哪家戏园新来了个角儿……
腊月的黄浦江风，带着腥咸的水汽和煤烟味，刮进租界那些看似体面的弄堂里。沈宅的天井角落，几盆原本名贵的兰草早已冻死，只剩下枯黄的叶子耷拉在破碎的瓷盆边。
沈怀安缩在书房里，听着前厅传来争吵，沈老二和几个兄弟正在清点最后能变卖的东西。声音透过门板，破碎而尖锐：
“…这方田黄印章，我沈家祖上传承二百余年！沙逊洋行那红毛鬼，竟只肯出八十鹰洋？八十！”
“二哥，消消气。昨日徽州吴家那套孤品字帖，十二册全帙，品相完好，怡和洋行只给了五十…说是‘战乱时节，古籍难脱手’。”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在鬼佬面前卑躬屈膝，回到之后立马破口大骂，沈怀安听着没有过去，只是漠然回到他的偏房之中。
没过多久沈老二推门进来，脸色灰败得吓人，颓然坐在太师椅上：“长崎那条船，十五开。你三叔一家，还有你母亲、弟妹，都得走。船票有限，还得是现钱。咱们现在也难呀。”
“父亲不走？”
“我走不了。”沈老二惨笑，“家里这些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你爷爷老了，你大伯一家要去南洋。我要是也走了，沈家在上海这点最后的根，就真断了。”
对此犹豫片刻，沈怀安将今日所见所感，连同自己坚决不愿去长崎的决定和盘托出。
“荒唐！”沈家老二闻言大怒，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了把你送走我花费多大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