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来?留下来等死吗?那兴汉军是什么做派,你看杭州、看嘉兴还不够清楚?他们眼里,我们这些读书人、士绅,就是蛀虫,是罪人!你留下来,是想学黄宗汉上吊,还是想像陆家那样被拖去公审?”
“父亲!”沈怀安抬起头,眼中有着血丝和一种痛苦的执拗,“我看了!我去了广州,看了他们怎么治理地方,我也读了他们的书,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我们沈家是有祖产,是有田亩商铺,可您想想,这些是怎么来的?大明怎么亡的?沈家做了什么?清妖治下这二百年,沈家又做了什么?我们……我们真的就全然无辜,全然光明正大吗?”
“逆子!”沈家老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儿子的鼻子,“你…你读了几天歪书邪说,就敢来质疑列祖列宗,质疑你爹了?
什么叫怎么来的?那是祖辈辛辛苦苦、勤俭持家、诗礼传家攒下的基业!那些泥腿子穷,是他们懒,是他们命贱!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兴汉军?他们不过是一群得志的暴徒,打着好看的旗号,行劫掠之实!他们今天能夺陆家、陈家的产业,明天就能夺我们沈家的!你现在倒替他们说起话来了?你忘了你是谁的儿子,身上流着谁的血了吗?!”
沈怀安被父亲的暴怒和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脸色苍白。孝道伦常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大声反驳,想说出在租界洋行里感受到的屈辱,想说出这个国家需要改变,想说出或许沈家真的需要赎罪……
但话到嘴边,看着父亲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这间精致却弥漫着末日惶恐的书房,他所有的言语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眼眶的酸涩。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父亲。”他最终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觉得…我们或许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鬼佬身上,也不该一味咒骂兴汉军。或许…或许还有别的路。
我留下,不是想对抗家里,只是想您,母亲和弟弟妹妹,可以去长崎,那里或许安全。我留下照顾爷爷。万一有什么事,家里在外面,总还有个知道里边情形的人。”
“你…”沈家老二看着儿子倔强又痛苦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悔恨涌上心头。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儿子去接触那些兴汉军的报刊,为什么要放任他去广州见世面。旧时代的教化没能框住这个聪慧儿子的心,反而让他陷入更深的迷茫和叛逆。
“罢了,罢了!”沈家老二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什么不祥之物,“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要留,就留吧。只盼你看清楚,就我们沈家干的这些事情,一旦落入兴汉军手里,能落得个好下场?
租界的安全,不过是洋人画出来的圈子。兴汉军的刀真砍过来时,你看这些红毛鬼会不会为了保我们,去跟林逆拼命!到时候,刀架在脖子上,你别后悔今日之选!”
从这话就知道沈家老二非常清楚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也知道鬼佬是什么东西,他们跟鬼佬打交道太多了,但是为了家族,他必须要这样,可惜儿子并不理解他。
沈怀安深深一揖,不再言语,退出了房间。
他独自走到宅院的小天井里,仰头看着租界上空那方被西式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色天空。寒意浸透骨髓。
他鄙夷洋人在自己土地上的傲慢,却不得不依赖其庇护。
他理解甚至部分认同兴汉军的理念,却被其定义为敌人。
他想挣脱,却不知该挣向何方,亦无法割舍那赋予他身份、也带给他原罪与痛苦的家族。
他看到了新世界的微光,甚至感受到了那光芒的炽热与吸引力,想要不顾一切扑去,却发现自己站在旧世界的阴影里,一旦靠近就会被烧成灰。
飞蛾扑火,何其哀哉……
沈家与沙逊洋行的交易,映照出整个租界内江南士绅群体此刻的普遍境遇。昔日的钟鸣鼎食、诗礼簪缨,在失去田亩庄园、商铺行号、官府人脉这些根基之后,骤然褪色,露出内里仓皇无措的底色。
在鬼佬眼中,他们不再是需要谨慎对待的潜在合作者或地方实力派,而仅仅是一群携带可观浮财、急于套现逃亡的难民,是砧板上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待价而沽的肥肉。
那鬼佬的吊毛经理的压价策略并非特例。怡和、宝顺、旗昌……各大洋行的会客室里,每日都在上演类似的戏码。
捧着宋瓷明画清烟枪前来求售的士绅管家或家族买办络绎不绝,得到的却是千篇一律的倨傲面孔和令人心寒的报价。
船票价格随着恐慌指数水涨船高,且一票难求。租界内充斥着一种绝望的、待宰羔羊般的气氛。
然而,就在这片由殖民者主导的、近乎垄断的逃难经济市场中,一股隐秘的暗流悄然涌动。
一些更加隐秘的渠道,开始在一些走投无路的士绅小圈子里悄然流传。这些渠道的代理人身份模糊,有时是某个看似普通、却对古董鉴赏极有眼力的古玩行掌柜,有时是能操一口流利官话和简单英语的掮客,偶尔甚至能见到一两个神色谨慎、自称是渠道特殊的鬼佬。他们不像大洋行那样摆出公事公办的傲慢架子,反而显得更体谅卖家的窘境。
一条不起眼的弄堂。铺面很小,门脸只挂着一块乌木牌子,上用楷书刻着“集古斋”三字,连洋文招牌都没有。推开门,里面带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味道。
柜台后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他逢人进门便自称姓贾。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缎面长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更加特殊的就是他没有辫子,但冬天的帽子戴着也看不出什么。
几人围着一副画,做出评鉴。有趣的就是专业鉴定的人反而是一个更加年轻,看起来学徒一样的人。
看画时,会凑到极近处观察绢丝和墨色晕染。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神色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