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所有收购皆有详细账目，款项由上海秘密金库直接支取，使用龙元或缴获的鹰洋，与大部队军费完全分开。更重要的是，他们在上海有特别关系。
指的是林远山早期通过昌兴行、以及后来通过扶持中小型洋行、与部分非英国系洋行，如一些普鲁士的旗昌，乃至某些掮客，建立起来的的隐秘商业网络。
这些关系此刻被巧妙地利用起来，为收购团队提供掩护、渠道乃至偶尔的外籍面孔，使得整个操作更加扑朔迷离，难以被轻易追溯到兴汉军头上。
而现在这支团队不但完成了任务，还从那些渠道之中分析出了不少的问题。甚至需要召集丁毅中跟郑鲤两人，隐秘见面。
两日后，杭州。
一处僻静的士绅大院，郑鲤和丁毅中难得同时在场，偏厅里炭火很旺，但气氛凝重。
那化名贾掌柜的行动主管站在地图前，汇报已经持续了十几分钟。他话说得条理清晰，但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两位将领心上。
“……截止昨日，经我们确认，通过贿赂稽查哨卡逃往租界的士绅家族，至少有二十一家。涉及的哨卡三个。受贿官兵共计三十七人，其中哨长以上军官五人。”
贾掌柜翻着册子，“此外，我们还发现五起海上封锁线，对商船的搜查也出现问题……”
他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递给两人。里面是几份截获的密信和眼线的口供，虽然琐碎，但足以勾勒出负责搜查的收受贿赂、帮助部分士绅或者是违禁货物逃离上海的轮廓。
事情不大，但极为打脸，尤其在郑鲤前段时间拉着主力跟鬼佬军舰准备玩命的时候。
郑鲤抢过来，扫了几眼，怒极反笑：“好啊！真他妈好啊！收钱放人，这生意做得，比鬼佬都精明。”
丁毅中按住他：“郑师长，冷静。这事不能光发火。”他转向贾掌柜，“证据确凿？”
“两位师长息怒。”贾掌柜神色平静，脸上带着习惯性笑意：“人证物证都有。有一些还被我们截下，做不了假。”
面对这话，两人都沉默了片刻，但是丁毅中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内部腐败必须立刻处理，而且要从重从严，还得通报全军，加强学习，上面监管不力，下面没有人举报，什么原因？”
“我们之前还笑话三师闹出事故，现在轮到我们这边。”郑鲤也知道自己抽调人手太多，没有对那些负责检查的进行有效轮换，不由得感叹：“统帅说得对，果然军队不能碰商业，这些事情应该是海关管的。”
“可是上海海关被清妖拱手相让不是吗？”丁毅中也难得附和一句，“我们要拿回来，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
贾掌柜倒是很乐观，说一个消息。
“租界里，可不光是洋行在捞钱。也不只有我们腐败。我们的人在租界活动时，发现英国远东舰队的两艘炮舰，在过去两个月里，至少四次协助运送人员物资进出。
他们鼓吹我们的威胁，然后申请超出正常的训练项目，将一部分军火以演习损耗的名义黑掉给卖了，目标就是那些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士绅。这是英国海军一个少校牵头，和宝顺洋行合作干的生意。
还有最近一些英法驻军的低级军官，甚至水手，也在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用小艇帮人偷渡，收受巨额贿赂。”
可能贾掌柜说这话只是安抚两人，但是郑鲤却敏锐的抓住了什么。
“你们说这事，是不是破坏了洋行试图垄断“逃亡经济”的企图，暴露出殖民体系内部的腐败和利益冲突。”郑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要是捅到他们的领事和舰队司令那里……”
另外两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而郑鲤已经将后续操作说了出来。
“正好，把这份东西，通过我们的渠道，无意间泄露给怡和或者沙逊的高层知道。”丁毅中冷笑道，“再通过我们在租界的渠道，正式送到英国领事馆桌上。同时，我们大张旗鼓地处理自己人。
再模糊地暗示一下，我们兴汉军对于这种破坏协议、在眼皮底下偷运人员物资的行为，非常不满。如果他们自己管不好手下，为了维护长江口的秩序，我们恐怕不得不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
“对。把证据给洋行，把警告给官僚。”贾掌柜接过话来：“到时候，英法就被架在火上了，他们要是包庇自己人，往后在长江上，他们还怎么跟我们讲文明、规则？”
丁毅中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一石二鸟。既整肃了内部，又打了鬼佬的脸。还能……替你们打掩护，只有打掉那些腐败分子，反而真的证明你们攀上了兴汉军的关系，如果不倒，那就是我们两个都奈何不了的背景。”
“我觉得那种背景还是没有好。”郑鲤听闻调侃了一句，只能说他的出身意味着最怕这些。
“如果兴汉军内真有这种人，恐怕统帅杀心比你我还重。”丁毅中倒是了解林远山。“我们还是来谈谈怎么处理这些叛徒，而不影响局面吧。”
“干！”郑鲤咬牙，“老子这就调军纪队！先从老子的五师查起！有一个算一个，该杀的杀，该充军的充军！”
“陆师这边我来。”丁毅中声音低沉，“正好，杭州这边抓了这么多旧官僚。这次，咱们就搞个兴汉军的，看看吃里扒外、贪赃枉法，是什么下场！”
军纪队接到了密令。他们穿着跟普通士兵一样，唯一特殊的就是白色的袖套，没有战前动员，只有冷冰冰的坐标和名单。各自带队的军官把怀表摆在桌上，秒针走到预定位置，手一挥：“行动！”
行动快得像一场外科手术。水陆七处哨卡，三十七名涉案官兵，几乎在同一刻被走进来的军纪队员拦下，向他们展开签署的抓捕令，要求其协助调查。
很多人看到这个，整个人瞬间软塌下来。如果反抗的，直接控住手脚，塞口蒙头，像货物般被提走。
整个行动最精妙处在于“隔离”。每个目标都被单独押送，走不同路线，关不同地点。
一个晚上，一场可能动摇军心的风暴，被死死摁在了襁褓里。没有串联，没有骚动，甚至没有多少流言。
等天色微明时，一切已尘埃落定。涉案哨卡恢复正常值守，往来船只照常接受检查，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凌冽江风依旧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