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说什么？说兴汉军非一味残暴，其组织严密、目标明确、深得一部分底层人心？说太平天国内部早已腐朽不堪，败亡是迟早之事？说依靠洋人不过是饮鸩止渴，最终逃不脱被敲骨吸髓的下场？说或许真正的出路，在于正视这个时代滔天巨浪，而非躲在旧日的壳里哀鸣？
他知道，这些话一旦出口，眼前这勉强维持的、同病相怜的脆弱圈子，会立刻再次崩解，他会被视为不可理喻的异类甚至内奸。
他更知道，即便说了，也毫无意义。这些人，连同他们背后的家族，早已被旧时代的框架浇筑定型，失去了真正学习和改变的能力。他们的挣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徒劳的抽搐。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沈怀安只是极淡地摇了摇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滋味涩口的粗茶，轻轻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疏离。他们讪讪地转回头，继续他们那无休止的、夹杂着恐惧与咒骂的讨论，只是气氛愈发沉闷低落。
当然很快内容就转到，他们谁家安排了去长崎、去英法，去南洋甚至花旗国，各自炫耀，迎来吹捧，或者是其他……
沈怀安终于知道他们邀请自己是为什么了，这是要打听沈家的门路，怎么离开这里。对此他也只能推脱几句，匆忙离开。
租界真正的主人并非是他们这些失去根基的士绅，而是鬼佬。
就在沈家递上拜帖，求见沙逊洋行往年相熟的经理，言明“有家藏古物若干，欲请先生品鉴估价”。但却被干脆拒绝了。
沙逊洋行那间铺着厚地毯、散发着雪茄和皮革气息的经理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经理并未像对沈家宣称的那样“业务繁忙、无暇抽身”。他正舒适地靠在高背皮椅里，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送来的、来自另一家急于脱手的徽商家族的明代白玉镂雕蟠螭纹带板，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审视着莹润的质地和精湛的刀工。
他的助手，一个年轻的犹太人，此时垂手立在办公桌前，汇报着近日主动上门求售“古董珍玩”的客户名单。
“……除了刚才送这玉带板来的徽州吴家，下午还有杭州孙家、苏州顾家的管家递了话，都说是祖传的好东西，急着出手。哦，对了，上午沈家的也来了，看样子也坐不住了，要出手了。”助手语气恭谨，眼底却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得意。
经理放下玉带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满意与轻蔑的笑意。他拿起桌上银质烟盒，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
“你知道吗？”经理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祖父那一辈，要从这里弄到这样一件精美的玉器，或者一幅真正的古画，需要冒险深入内地，跟那些狡猾又固执的官员或收藏家磨上几个月甚至几年，花费大笔的银子和外交人情。而现在……”他摊开手，指了指桌上那枚带板，又虚指了一下门外，“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自己飘到我们门口，求着我们收下。”
助手配合地笑着回应：“是的，先生。这都是因为时局动荡。那些愚昧的老爷们害怕了，他们需要现金，需要逃往更安全的地方。而我们是唯一能提供这种…渠道的人。”
“渠道？”经理嗤笑一声，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冷酷算计，“不，唐，我们提供的不是渠道，是救生艇的船票。而船票的价格，自然由船主来定。”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告诉下面的人，对所有上门的这类生意，统一口径：市场前景不明，风险极高，运输和保险成本暴涨。估价…一律先压到市价的两成以下。如果他们犹豫，就提醒他们，兴汉军的人据说对文物外流查得很严，而我们的船期和保险额度…都很紧张。”
“两成？”助手略微迟疑，“先生，有些东西确实是难得的精品，像沈家，祖上出过收藏大家，手里肯定有好货。压得太狠，会不会不拿出来……”
“会不会什么？”经理打断他，吐出一个烟圈，“他们会去找别人？唐，你看看现在租界里，除了我们，还有谁有能力、有胆量吃下这些东西，并且把它们安全地运到伦敦、巴黎或者纽约的拍卖行？
怡和？宝顺？他们的胃口只会比我们更贪婪。至于那些中国钱庄？他们自己都在急着把银子换成外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而且，越是精品，那些旧主人就越舍不得，也越害怕留在手里成为罪证。他们比我们更急。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每过去一天，前线坏消息传来，他们的心理价位就会降低一分。”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历经数百年战乱、由无数能工巧匠和文人雅士心血凝结的艺术珍品，即将以微不足道的代价，流入西方的收藏室、博物馆，成为彰显殖民者“文明”收藏眼光和“拯救”文物的功绩证明。而为此付出的，不过是一些即将可能贬值的纸币汇票。
没错，汇票可不是实物，鬼佬做事，吃干抹净是很正常的，他们可没说怎么兑换。到时候你失去了根基，还不是由他们说了算？
“至于沈家…”经理沉吟一下，“可以稍微优待一点。毕竟是大客户，老关系。但原则不变。告诉沈家，我明天下午勉强能抽出半小时。让他带着东西过来。记住，态度要同情，但条件要严格。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在这片由女王陛下和法兰西皇帝的法律所保护的安全区里，真正的硬通货，不是他们那些沉重的古董，而是我们掌握的、通往外部世界的钥匙。”
“是，先生，我明白。”助手心领神会地躬身。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甚至能预料到明天沈家那卑躬屈膝的模样和最终咬牙接受的无奈。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财富大转移中，他们这些洋行，才是真正的捕食者和分食者。
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士绅老爷们，如今不过是砧板上待价而沽的鱼肉，区别只在于肥瘦而已。
经理挥挥手，示意助手可以出去了。他独自留在办公室里，轻轻哼起了一段莫名小调，继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白玉带板，开始盘算这批即将到手的新货色，该推荐给伦敦的哪位伯爵，或是纽约的哪位大亨。
他心中毫无愧疚，只有一种殖民时代典型的、混合着优越感与逐利兴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