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这个的时候林远山也是引导着：“我这封信，就是那颗火星子。信里写了什么不重要，甚至可能是空的。重要的是，它被韦志俊贴身带着，从我这里，送往他北王兄长手里。
这件事本身，就是天大的把柄，也是无穷的猜忌。杨秀清知道了会怎么想？洪秀全知道了又会怎么想？韦昌辉为了自保，为了撇清，会怎么做？”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又觉豁然开朗。这不是战场上的刀枪拼杀，而是人心深处的攻伐，无声，却可能更致命。
“所以放走韦志俊和他的亲兵，也是计划？”
“没抓到就没办法，抓到总得废物利用。”林远山淡淡道，“这些人败军之将，狼狈逃回，本身就带着晦气和嫌疑。
等他们回到天京，这副模样，这番说辞，再加上各种消息……杨秀清那种多疑跋扈的性子，会相信他们是清白的？会轻易放过他们？打压、猜忌、甚至构陷，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几乎是必然的。
到时候，这些人被逼到绝路，你说他们是恨杨秀清多，还是恨我们多？就算不能立刻为我所用，也能在太平军那颗已经满是裂痕的巨树上，再狠狠踹上一脚。”
参谋们心悦诚服，同时也感到一丝寒意。统帅的谋算，已远远超出了眼前的城池攻防，落在了整个敌人体系的脆弱节点上。
“好了，这些攻心之计不过是小道，随手玩一下可以，千万不要将希望放在上面，我们该办正事了。”林远山神色一肃，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九江的位置上，“黄鼎凤！陈永秀！”
“在！”两人踏前一步，抱拳应声。
“休整即刻结束！以你们两部为先锋，再加一个冲锋营，尽起黄州缴获船只，并汇合上游调来水师，组成东进舰队！沿江清扫残敌，扫荡两岸要点，目标九江！
动作要快，攻势要猛！给我以最快速度，兵临城下，绝不能再给太平军喘息、整顿之机！”
“得令！”
“传令南昌张世荣部，加强鄱阳湖方向戒备，伺机西进，对九江形成夹击之势！”
“是！”
命令如风般传下，刚刚平静片刻的黄州码头再次沸腾起来。士兵们匆匆结束短暂的休整，搬运物资，登船列队。帆樯如林，战意如虹。
而此时此刻，石达开正率领着仅剩的千余残兵，沿着长江南岸，仓皇东遁。
在来到对岸，窥见那城头并非太平军的旗帜，就知道黄州失守、韦志俊生死未卜，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悲凉和沉重。追兵虽暂未紧逼，但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从未散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方向可去，继续东进。想办法组织新的防线。但他现在更需要休整，需要补给，需要重整旗鼓。
“报！追兵逼近十里！”
探马回报，逼得石达开只能继续跑……
……
十二月初，苦苦支撑的杭州城最终还是陷落了。巡抚黄宗汉没有选择逃亡，而是在衙门后堂，用一根杭州有名的丝绸把自己挂上了房梁，身旁散落的，除了官帽也什么都没有了。
荒唐与绝望，构成了这位封疆大吏最后的结局。
杭州城破，抓获的并非普通绿营兵勇或胁从百姓，而是黄宗汉以下大批浙江官僚、与清妖和列强关系密切的豪商巨贾、以及众多隐匿身份的前朝官吏、文人名士。
这些人，是高价值的俘虏，不能像对待普通俘虏那样简单填线。
一时间，杭州城内的临时监狱人满为患。审讯、甄别、录口供、追查线索、清点查封那些庞杂如迷宫般的家产、店铺、田契、藏匿的金银古董、乃至秘密往来的书信账册……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大量可靠且专业的人手。
从那些惊恐或顽固的俘虏嘴里挖出与鬼佬密约的细节、沿海走私网络、隐藏的资产库、乃至清妖在江南最后的暗桩，其重要性不亚于攻占一座城池。
一些家藏的资料之中，甚至记录明朝的情况，无论真假都极具参考价值。
这些里面透露出的一些消息，看得人头皮发麻，当然紧跟着的是愤怒，就连一向稳重，沉默的丁毅中都情绪爆发，要求必须追查到底。
丁毅中不得不将大量精力投入其中，调集后方培训的政务干部、审讯专家、账房老手，甚至从广东紧急抽调熟悉洋务和海贸的人员。
二线部队和新整训的民兵被源源不断调入，接管城防、维持秩序、协助清查。
进展虽显缓慢，却扎实地瓦解着旧势力在浙江的经济根基与人脉网络，并为下一步行动积累着至关重要的情报。
当然，嘉兴周边，曾经在园子里密谋“借夷制匪”、企图武装割据的陆家、陈家等世家豪族，迎来了他们的终局。
郑鲤的部队在挫败英法干涉企图、稳固后方后，腾出手来，对这片勾结外敌、囤积军火、负隅顽抗的土地进行了彻底的清洗。
反抗是有的。几家乡勇团练凭借高墙深院和偷偷藏匿的洋枪，进行了绝望的抵抗。但在经过战火淬炼的兴汉军面前，这些抵抗如同螳臂当车，迅速被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