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那坦荡之下,真藏着如此深沉的计算?难道自己真是被石达开当成弃子诱饵?
“不…不可能!”韦志俊喃喃道,但语气里的坚定已消散大半,只剩下混乱的抗拒。
林远山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忽然压低声音,上前半步,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幽幽道:“你以为,我为何不杀你,现在又与你废话这许多?”
韦志俊茫然抬眼。
“因为你兄长,韦昌辉。”林远山一字一顿,目光如锥,“他,也跟我有联系。”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在韦志俊脑海里炸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诡谈!
要知道太平天国早期核心,天王洪秀全之下,便是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已故)、南王冯云山(已故)、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
如今眼前之人轻描淡写,竟说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这两位举足轻重的王爷,都和他有联系?!
一半的天国高层都是“自己人”?这…这怎么可能?!若真是如此,那天国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这仗还怎么打?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了韦志俊,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林远山很满意他的反应,不再多言,转身从案上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封着火漆的普通信封,让人塞进韦志俊因无措而微张的手里。
“这封信,你贴身收好。带回天京,亲手交给你兄长韦昌辉。他看了,自然明白一切。”林远山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这封信,关乎你韦氏满门的性命前程。
除了你兄长,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更不可私自拆阅!要是坏了我与你兄长的大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韦志俊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却觉得重逾千斤,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我知道你现在脑子乱,不信。”林远山摆摆手,“无所谓,九江守将林启荣是杨秀清的人。很快你就会看到,石达开会假装败退至九江,然后帮我拿下这个地方。到时候,你大概就能明白几分了。”
他接着道:“至于你,现在我便放你走。你带上你那几十个一同被俘的亲兵,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船。你们顺流而下,回天京去。”
“真的放我走?”韦志俊彻底懵了。
“对,放你走。不过,临走前,我再提醒你一句。”林远山随意的语气说出瘆人的话来:“你那些亲兵里未必都跟你一条心。说不定,就有杨秀清,或者其他人的眼线。我只能说到这里。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韦志俊,对士兵吩咐道:“送韦将军出去,按安排好的,放他们上船。”
韦志俊像提线木偶般被带出衙门,来到江边。一艘不大的漕船已经备好,他那几十个同样伤痕累累、惊疑不定的亲兵也被带了过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突然被释放。
“将军…这,这是…”一个亲兵小心翼翼地问。
韦志俊猛地回过神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起林远山最后那句关于“眼线”的提醒,再看眼前这些朝夕相处的部下,忽然觉得每一张脸都可疑起来。他心中又惧又怒,瞬间做出了决定。
他故意板起脸,做出愤恨的样子,大声骂道:“那林逆狂妄!说是放我等回去,让我们给天京报丧,羞辱我天国!痴心妄想!”他转向亲兵,“还愣着干什么?上船!速回天京,向天王、东王禀明一切!快!”
亲兵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不知所措,但能活命离开总是好的,赶紧互相搀扶着上了船。
解缆撑篙,寒风鼓满了帆面,小船顺着急流,迅速向下游漂去,很快消失在冬日正午的江风之中。
韦志俊站在船头,寒风刮面,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心头乱麻一团,那封紧贴胸口的信,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无数信息碎片疯狂冲撞,他不知道自己带回的将是怎样的消息,更不敢想象,回到天京,面对天王、东王,尤其是自己那位心思难测的兄长时,会是怎样的局面。
黄州衙内,几名一直强忍着好奇和震惊的参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
“统帅!您刚才说的…石达开和韦昌辉,真的都…”胆大的参谋忍不住,压低声音急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远山看着他们焦急又兴奋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个参谋面面相觑。
“真?要是真的,我们还打什么仗?石达开早就开城献降了!”林远山止住笑,摇了摇头,眼神变得玩味,“石达开是败了,被我打疼了,赶鸭子似的从武昌撵到黄州,又眼睁睁看着黄州丢了。他现在走投无路,前面是长江,后面是我们的追兵,他能去哪儿?只有往东,去九江!
九江守将林启荣是杨秀清的铁杆心腹。你们说,一个刚打了大败仗、损兵折将、狼狈逃来的翼王,遇到一个手握重兵、唯东王之命是从的守将,会是什么情况?”
参谋们恍然大悟:“杨秀清必然猜忌!林启荣就算不明着为难,也绝不会给他好脸色,更别说补充兵员粮草了!
石达开在九江,只会更加孤立!没有人会听他的,更别提武昌、黄州的消息传出,恐怕控制打压也不够,甚至直接拿下。”
“对。”林远山点头,“至于韦昌辉……”他手指在地图上天京的位置点了点,“这个人,可不是冯云山、萧朝贵那种真心信教的。也不是石达开、杨秀清这种苦出身,他是广西金田当地的豪强,有钱有粮有人,起事之初是出了大力的。
这种人,权欲极重。可如今呢?杨秀清假借天父之名揽尽大权,洪秀全躲在深宫,他韦昌辉这个北王,早被边缘化了,心里能没怨气?只不过隐忍不发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冰冷的算计:“这种人,就像一堆晒干了的柴火,看起来没动静,但只要丢一点火星子过去…砰!就能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