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这些人,连同其家眷,全部打入俘虏营,编入下一批送往黄州的队伍,不能让他们坏了地方安稳,现在武昌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命令下达,干净利落。空场上响起一片绝望的哭嚎和求饶,但很快被士兵们冷漠的拖拽声和呵斥声淹没。
林远山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指挥部。他心中那点因“背叛”而产生的些微波澜,已迅速被更宏大的战略考量与冷酷的现实需求所覆盖。
几乎与此同时,长江之上,轻舟快船已将武昌城下的最新情况和几面缴获的翼王旗帜,送到了黄州前线。
黄鼎凤和陈永秀两人,正指挥部队对黄州外围阵地进行试探性攻击,压力并不算大。
接到从武昌疾驰而来的传令兵口述战报时,两人先是听到“石达开率精锐绕袭武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要知道统帅就在武昌,身边兵力空虚!
“什么?!我屮他妈石达开……!”黄鼎凤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统帅怎么样?武昌什么情况?”
陈永秀更是急得眼睛都红了:“快!传令前队收缩,后队准备!抽调兵力,立刻回援武昌!”
传令兵被晃得头晕,还是冷静解释:“两位营长不要急!听我说完!石达开三千精锐,加上煽动俘虏数千,已被林统帅亲自率两千将士击溃!统帅无恙,武昌稳如泰山!”
两人愣住,揪着衣领的手松开了,兀自不敢相信:“两千对数千?还加石达开亲率的精锐?这…如何做到的?”
传令兵简单讲述,再说明来意,不是为了调兵求援,而是要给黄州加把火。
黄鼎凤和陈永秀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以及更深沉的敬畏。
石达开何等人物?太平天国翼王,能征惯战,威名赫赫。可在自家统帅面前,这精心策划的奇袭,竟似孩童把戏般被轻易拆解粉碎,还败得如此狼狈。
“统帅用兵,真如神鬼莫测…”陈永秀喃喃道。
黄鼎凤用力一拍大腿,豪气顿生:“有统帅坐镇,我们还怕什么?这黄州城,今日必下!”他随即想起传令兵带来的后续命令,眼神一凛,“快,按统帅吩咐,让黄州城里的弟兄们,也听听武昌的好消息!”
黄州城头,韦志俊一夜未眠,心中焦躁不安。
石达开奇袭计划他是知道的,约定的时间已过,却迟迟没有武昌方向预想中的大火或更剧烈的骚动消息传来,反而西面兴汉军的攻势虽缓,却始终未停,压力如潮水般层层涌来。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城外兴汉军攻势展缓,阵地上,突然兵士高高举起了几面翼王旗帜!
紧接着,一个大嗓门的兴汉军士兵用铁皮喇叭喊了起来,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老远:
“黄州城里的太平军弟兄们听着!你们翼王石达开,已知天命!不愿再见天国弟兄无谓送死,早在武昌便已经收下林帅书信,放手武昌。”
“为表诚意,石翼王更定下计策,假意令尔等坚守黄州,实则为引尔等入彀,方便我兴汉大军聚而歼之!此乃石翼王弃暗投明、阵前起义之大功!”
“至于你们的翼王已于今日凌晨,亲率精兵,在武昌归顺我兴汉林大帅!现有旗帜为凭!”
“林大帅有令:念尔等多是被蒙蔽胁迫,不忍加诛!即刻开城投降者,一律免死,发给路费,遣散归家!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待我大军破城,定斩不饶,株连营伍!”
喊话一遍又一遍,游骑扛着那大旗到处跑。
城头上,瞬间哗然!
“什么?!翼王投了?!”
“不可能!翼王何等英雄!岂会降贼?”
“你看那旗…假不了!”
“怪不得…怪不得翼王几天没露面了!原来是…”
“那我们守在这里算什么?给人当诱饵送死吗?!”
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们炸开了锅,惊疑、恐惧、愤怒、茫然交织。军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许多人的战斗意志,在这诛心的谣言面前土崩瓦解。
翼王都降了,这仗还有什么打头?难道真要为那虚无缥缈的天国殉葬?或者当那个投诚的翼王计策里的牺牲品?
韦志俊冲出外面,在城楼听得真切,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箭垛:“卑鄙!无耻!林逆安敢如此污蔑翼王!”
他立刻下令亲兵弹压骚动,斩杀几个议论最凶的士卒,并亲自喊话稳定军心:“休听妖言惑众!此乃兴汉军惯用之离间诡计!翼王忠义无双,此刻必是正在袭扰敌后!众弟兄紧守城池,待翼王功成,内外夹击,必破妖兵!”
他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暂时压住了明面的骚乱。但那股怀疑的毒氛已经种下,在每个人心头弥漫。
更让韦志俊心惊的是,兴汉军的喊话中透露的信息。莫非石达开行动失败被俘或击溃,对方如何得知这些细节?难道…武昌那边真的出了大变故?
他不敢深想,只能强打精神,督促部下加固城防,准备应对兴汉军可能的总攻。心中却已萌生退意:石达开若真败了,这黄州孤城绝不可守。唯一的生路,是趁兴汉军合围未紧,放弃黄州,退入北面层峦叠嶂的大别山…
城下,黄鼎凤和陈永秀见喊话后城头明显慌乱,知道火候已到。
“看来,石达开这面旗,还真是好用。”陈永秀冷笑。
“统帅算无遗策。”黄鼎凤点头,随即下令,“传令,炮队前移,集中轰击西门!步兵准备,待炮火延伸,立刻攻城!告诉弟兄们,破城之后,按老规矩办,但有抵抗,格杀勿论!投降者,集中看押!”
“轰!轰轰——!”
兴汉军的炮火再次轰鸣,比之前更加猛烈集中。实心弹重重砸在黄州并不算坚固的城墙上,夯土簌簌落下,垛口碎裂,清扫着城头敢于露头的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