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内外，血腥味混杂着硝烟与冬日清晨的湿冷，尚未完全散去。
城东那片开阔地已是一片狼藉。炮弹犁出的深坑旁，散落着破碎的肢体、丢弃的破衣烂衫和熄灭的余烬。
数千从俘虏营逃散出去的俘虏，如同被风暴惊散的羊群，在周遭荒野、江湖边缘瑟瑟发抖，茫然无措。
他们本就饥肠辘辘，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炮火与厮杀彻底吓破了胆，许多人连跑的力气都没了，瘫软在地，或蜷缩在沟坎下，等待未知的命运。
兴汉军的骑兵和步兵小队迅速四出，如同梳篦般扫荡周边。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更多的是麻木的顺从和哭泣求饶。
很快，这些俘虏被重新驱赶、收拢，黑压压地聚成几大片。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同伴或敌人的血迹，眼神空洞，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全部捆了手，十人一队，串起来！”负责此事的军官面无表情地下令，“伤重的，原地补刀。轻伤的，押回去看运气。剩下的，即刻编队，准备转运！”
“转运？去哪？”一个大胆些的原太平军小头目颤抖着问。
军官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前线，黄州。你们不是盼着天兵吗？现在送你们去见见剩下的天兵，帮他们早点解脱。”
俘虏们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问一句。很快，长长的俘虏队伍在刺刀的押送下，开始向西移动，他们将汇入江河上的运输船队，成为黄州城下新一轮消耗战的材料。效率高得冷酷，仿佛处理一批有问题的工具。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短暂的骚乱已被平息。石达开突袭的消息传来时，城内确实有过瞬间的紧张和混乱。
一些被甄别后释放、却因种种原因尚未离开或隐藏在城内的原太平军俘虏，以及少数心怀叵测、以为有机可乘的宵小，以为变天在即，竟蠢蠢欲动。
有人试图抢夺粮铺，有人想冲击看守薄弱的武库，更有几个胆大包天的，竟聚拢起几十号人，鼓噪着要“接应翼王天兵”，在街市上放火制造混乱。
然而，他们的骚乱如同投入滚烫铁锅的一滴水，嗤啦一声便没了踪影。
石达开败退的消息比预想中传回得更快，紧接着，原本出城追击、弹压俘虏的兴汉军部队迅速回防。
街道上再次响起整齐而冷酷的脚步声和喝令声。反抗者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就被击溃、抓捕。
带头闹事的几个被当场格杀，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了闹市口的木杆上。其余的从犯被反绑着，驱赶到原巡抚衙门前的空场上。
林远山处理完军务，才缓步来到这里。空场上跪着三十余人，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周围是肃立的兴汉军士兵，刺刀雪亮。
“抬起头来。”林远山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一颤。
有人瑟缩着抬头，更多人深深埋下脑袋。
“说说吧，”林远山踱步到他们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我兴汉军入城，未行屠戮，未掠民财，甄别俘虏，发放路费口粮，放你们归家或自寻生路。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们？为什么要趁乱生事？”
沉默。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
“说！”旁边一名军官厉喝。
一个也看似有几分胆气开口：“我等乃翼王旧部，有何不可！”
“旧主？”林远山点点头，“忠义之人，倒也难得。还有呢？”
另一个男人摆烂般抢道：“我之前在水营管着十几条船，你们来了，船收了，一脚将我踢开！我不服！”
“哦，丢了权势，心中不忿。”林远山记下了。
又有人哭诉：“小人…小人之前是开烟馆的，后来被太平军充入民夫…怕被将军查出来，所以…所以想趁乱跑了……”
“怕清算旧账。”
“我等信奉天父天王！尔等皆是妖魔！天父迟早降下天火……”
“宗教狂热。”
理由五花八门，有曾为小吏不甘沦为平民的，有害怕之前欺压过百姓被苦主指认的，也有纯粹就是浑水摸鱼想捞好处的。
林远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转身走回台阶上，对跟随的参谋们轻声道：“看见了吗？你们说怎么处理？”
一名年轻参谋脸色涨红，忍不住骂道：“统帅！对这些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东西，讲什么仁慈？之前抓到清妖余孽，管他官大官小，有无血债，一股脑塞进俘虏营去填线，哪来后面这些破事？
要我说，以后但凡太平军俘虏，不管是被逼还是自愿，统统先送去前线扛三场战斗，还能活下来的，才算洗清罪孽，再谈其他！
对这些神棍，更是不能留！他们脑子被洗坏了，今天放走，明天就能聚起来念咒造反！不杀也不能留！送去香港最好。”
林远山缓缓开口：“项羽坑杀秦卒，后有关中父老为刘邦死战；朱元璋与陈友谅争雄，处置降俘以致地方混乱，江南人多借此对抗。”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参谋则相对冷静些，但语气同样坚决：“统帅，我们跟他们不同。我们根基在百姓，政策优于清妖，也远胜太平军那套虚伪、如空中楼阁的乱政。
这些人闹事，不是因为我们待民苛暴，而是因为我们触动了他旧有的些许特权，或破灭了他虚幻的寄托。此非民众之过，乃旧制度之余毒、邪说之遗害。
对余毒遗害，唯有刮骨疗毒，不可存妇人之仁。退缩示弱，只会让他们觉得我兴汉军可欺，后患无穷。”
他这话代表着一部分人想法，有人附和：“没错！有时候，雷霆手段反倒省事。怀柔之策，未必能换来感恩，反而让某些人觉得有机可乘，软弱可欺。”
“统帅怕他们家眷留在城中闹事，干脆一同充入俘虏营，正好补充这一次骚乱的消耗。”
林远山听着部下们或激烈或冷静的进言，目光重新投向台下那些惶恐的囚徒。他忽然没绷住笑了笑，下面的比他还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