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水师多半是完了。能冲出来的船,十不存一。
天色大亮时,他终于在预定的集合点看到了从水路侥幸逃出的零星船只,以及更多狼狈不堪、从沿岸步行汇合过来的原水路士卒。
清点下来,大大小小上千条船,只回来了不到三百条,且大半带伤,都是小船。精锐水手损失惨重。
陆路主力倒是基本完整,但经此一夜疾行和听闻水师惨败,士气已然低迷到了谷底。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陈玉成清点完人数,走到石达开身边,低声道:“翼王,兴汉军果然未曾追击。”
石达开望着东方初升的、苍白无力的冬日,只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很。他扯了扯嘴角,想学古时枭雄大笑三声,说一句“林远山不过如此”,却只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走,去黄州。派人联络韦志俊我们撤退的情况。”
队伍重新开拔,气氛比冬日的晨雾还要凝重压抑。
武昌城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兴汉军主力在林远山指挥下,几乎兵不血刃地开入这座江南雄镇。城头变幻大王旗,“兴汉”血旗取代了残破的“太平天国”黄旗。
接下来的事情繁琐而有序。控制要害,张贴安民告示,清点府库,接收俘虏。
果然遇到了问题,太平军走之前直接放开府库,里面的东西被百姓搬空,这种手段就是纯粹恶心兴汉军。
俘虏数量不少,主要是从河面捞起来的,少部分是没来得及跟石达开走的老弱、伤兵、部分意志不坚的士卒,以及部分的女营人员。按照林远山事先定下的章程,甄别迅速展开。
校场上,黑压压的俘虏被分开。军官、老兵被单独列出,仔细讯问经历。普通的胁从士卒,只要确认没有参与烧杀掳掠、欺凌百姓的,登记姓名籍贯后,每人发一小袋杂粮和路费,被告知:
“兴汉军不杀义军,你们或被裹挟,或为求生,情有可原。拿了路费,各自回家,安分守己,等着兴汉军过去给你们分田。但机会只有一次,若再持械对抗,杀无赦!”
许多人捏着那从未见过的、精美坚挺的新钱,看着袋中实实在在的粮食,简直不敢相信。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茫然四顾,更多人则是沉默地、迅速地被带离校场,从不同城门放出城去。
他们大多会消失在广阔的江汉平原,或归家,或成为流民,但短期内,不再是兴汉军的威胁。
对那些被供出或查出有劣迹的,则按情节轻重,或打入冲锋营,或直接塞入苦役俘虏营,去修路挖矿。
女营的处置,尤为引人注目。几百名年龄不一、面黄肌瘦的女子被集中在一处,许多人在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绝望。她们见过清妖如何对待“女贼”,那比死亡更可怕。
但兴汉军同样进行登记询问。只要不是自愿参与、且有血债的女军官,同样发放路费和口粮,告知可自行离去,或愿意的,可去指定的妇孺收容所暂时安置。
没有侮辱,没有轻薄,甚至没有过多的盘问。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这些饱经苦难的女子更加无措,一些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却是劫后余生的哭。
毕竟他们大多都是太平军从周边农村裹挟进来的普通人,真要是死忠也不是没有,无关男女。
最后筛选出几十个特殊人物:有太平军中的管理宗教仪式、狂热的老兄弟、以及几个试图宣扬“天父看顾、兴汉军乃妖孽”的顽固分子。
这些都是被俘虏指认出来的神棍或核心信徒。
林远山亲自过来看了一眼。这些人大多梗着脖子,一副“誓死效忠天国”的模样。
“统帅,这些人如何处理?按旧例,煽动抗拒、宣扬邪说,可杀。”军纪队请示。
林远山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群人,对身边一名参谋道:“给他们一点干粮,不用给钱。派人送他们过江,去北岸。
告诉他们,石达开翼王已按约定让出武昌,东去黄州,让他们去找他们的韦志俊将军,报告这边的消息,问他韦志俊怎么还没有没有按照约定离开?欺骗我等?”
参谋一愣,随即领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属下明白。”
那些神棍也懵了,不明白这是什么路数。但不用死,还能去找大部队?这是要借他们的手找到韦将军?还是特殊的处决暗语?他们充满不安地被押走了。
林远山看着他们被带走的背影,对身边憋着笑的将领们淡淡道:“石达开和韦志俊之间,本来就有汉阳跑路的矛盾。
至于这几个人过去,话传成什么样,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就算他们实话实说……韦志俊会信吗?”
众人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一招,不算高明,却足够恶心人,如同在本来就有裂痕的木板里,再楔进一根沾了毒的钉子。
北岸,韦志俊大营。
凌晨时分下游天兴洲方向传来的激烈炮火和火光,韦志俊看得清清楚楚。他当即判断是石达开突围,并与兴汉军拦截部队爆发激战。
虽然对石达开事先不通气就自行撤退有怨气,但同为太平军一脉,他还是立刻派出一支偏师,向兴汉军沙洲阵地发动袭扰性进攻,企图牵制敌军,为石达开水师分担压力。
他的袭扰起到了一定作用,吸引了部分火力,确实有不少太平军船只趁乱从火力间隙钻了出去,不然三百条小船都跑不掉。
战斗持续到天明,江面渐渐平息。他这边也果断撤回,韦志俊的心情复杂,既有对石达开部遭遇的兔死狐悲,也有对石达开擅自行动的不满,更有一丝疑惑。
怎么会这么快就守不住?石达开到底是怎么计划的?这突围显得既果断,又……有些狼狈蹊跷。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山下找上来几个人,说是武昌突围出来的老兄弟,有要事禀报韦将军。
韦志俊皱眉:“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