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些神情憔悴、惊魂未定，但眼神深处却带着某种诡异闪烁的太平军死忠被带了进来。一见到韦志俊，他们立刻扑倒在地，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韦将军！武昌…武昌没了！”
韦志俊耐着性子听着，这些他大概能猜到。“翼王现在何处？有何交代？”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吞吞吐吐道：“翼王他临走前，好像和兴汉军那边有默契。他们出城时，东边一个拦路的官兵都没有。”
其他也有人补充了起来：“后来在江上才打起来…但，但是抓我们那个兴汉军军官说…说是按约定，放翼王陆路人马走…还，还特意让我们来告诉将军您，翼王已去黄州，问您怎么还没走……”
“住口！”韦志俊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满口胡言！翼王岂是那种人！分明是尔等被俘后贪生怕死，受妖人指使，来此离间！”
“将军明鉴！小的不敢胡说啊！”几人磕头如捣蒜，“那兴汉军的头子亲自说的，说是‘约定’小的们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还给了干粮，特意送我们过江。
将军，您想，若不是……若不是早有默契，他们为何不追讨撤退的？反而朝着我们水路的狠打？且早有准备一般，我们这是被出卖给兴汉军了！”
韦志俊胸口剧烈起伏，凌晨所见江上血战不假，石达开水师损失惨重也不假，可这几个俘虏的话，还有那“东线无阻”的细节……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
石达开为什么能几乎完整地带走陆路主力？兴汉军为何独独对水师往死里打？若真是血战突围，为何又特意放这几个舌头上岸，还说这些暧昧不清的话？
他死死盯着地上颤抖的几人，眼神变幻不定。信？石达开毕竟是他上司，且从广西一路杀出来，平日更是素有义名，通敌之说实在骇人。不信？眼前种种巧合与疑点，又如何解释？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韦志俊最终咬牙下令。他需要冷静，更需要亲自去黄州，当面问一问石达开！
韦志俊将那几个满口“约定、默契”的俘虏刚关押起来不过两三个小时，斥候便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帐：
“将军！西面发现兴汉军游骑！人数不多，但活动频繁，像是在探路！”
韦志俊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刚听完那些暧昧不清的供词，兴汉军的手就伸过来了？是巧合，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莫非石达开真与林逆有了勾连，此番派那几人前来，不仅是离间，更是为兴汉军的前哨探路，甚至是指引方向，要联手清除自己这支碍事的兵马？
他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汉阳不救援的旧怨未消，如今武昌失陷的疑云又起，再叠加上眼前这威胁……“内外交困”四字，此刻形容他的心境再贴切不过。
“传令各部，即刻拔营，向东转移，目标黄州城！”韦志俊再无犹豫，也顾不上去细细分辨那游骑是例行侦察还是别有用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动作要快，轻装疾行，多派斥候，注意侧后！”
一时间，营地内人喊马嘶，匆忙收拾行装的混乱下，一股惶然不安的气氛弥漫开来。许多士卒不明所以，只知又要跑路，疲惫与怨气暗自滋生。
……
武昌城中，终于是清点出情况，林远山听着下面的人汇报战报。
“这一次强攻武昌，四日折损俘虏五千，加上前段时间汉阳城下的三千，俘虏营仅剩一万两千。
然后我们的伤亡有三千多，其中一千多能够恢复，冲锋营损失最大，已经不满编。”
从这些数目就能看出太平军的战斗力比清妖强，但也有林远山故意消耗俘虏的原因，借刀杀人。
“至于武昌城，因为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太平军跟清妖厮杀，人口已经跌落十万，其中太平天国的制度，男女被分开，强制搞那些宗教活动，勾结地主士绅强征钱粮，弄得天怒人怨。
城内拢共约两万三千余人，这部分明确登记为太平军，实际上大都是普通百姓。”参谋翻着手中的簿册，“已甄别释放的，约一万七千，多是胁从、民夫、女眷。
剩下六千，其中罪责较轻、可充入冲锋营或苦役的，约四千。真正血债累累、冥顽不灵的，不过两千之数。”
林远山点点头：“四千填进冲锋营，那两千，不必留。按律公审，情节恶劣的，该杀的杀，剩下打散了编入各营俘虏队。”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甄别完的女俘，尤其要妥善安置。走的给路费，正好清扫周边，顺路送一下。
无家可归的，我们就近建设纺织厂、被服厂为大军提供冬天被服，人手是缺的。告诉他们，凭力气吃饭，不丢人。”
参谋应下，又皱起眉头：“石达开临走之前开仓放粮，现在府库全都是空的，钱他们也带走了大部分，我们的粮食压力也很大。”
“他也想要拖垮我们吗？”林远山淡淡道，“石达开是个将才，可惜……生错了地方，跟错了人。”
他转身，朝府衙内走去，声音随风传来：
“黄鼎凤他们已经休整好了作为前锋打出一个阵地，再让一师的一个主力营负责押送两千俘虏，现在即刻出发，滚动攻势，直击黄州！
陈永秀部休整两天，然后带上冲锋营跟上，剩下的俘虏等控制江河之后用船运。”
林远山之前安排黄鼎凤在汉阳休整，就是为了衔接攻势，他动手从来不管其他，玩命的进攻，一旦开启，就不会停下。
“是！”
……
韦志俊的队伍仓促开拔，向东逶迤而行。实际上他们凌晨派出人手骚扰，肯定惊动了兴汉军，自然会派人探查。
一路上，他心神不宁，不断派人向后探查，总觉得自己的位置被暴露。
走了大半日，次日午后才遇上了石达开派来的正式传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