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武昌城南的围城部队,加强戒备,防止他们声东击西。但主力,准备在确认其陆路撤离后,接收城池。
记住,进城后第一件事,是控制粮仓、武库、衙门档案,然后是安民。对放下武器的太平军残卒,仔细甄别处理,不能按照清妖余孽的规矩的来。”
“统帅,要是石达开主力从陆路走脱,与韦志俊汇合,恐成后患……”有参谋小心提醒。
“后患?”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石达开是聪明人,带着上万缺粮少弹、士气低落的残兵,就算跑到黄州,又能如何?让他走,还能裹挟下游更多的太平军,比困死他在城里,对我们更有利。”
他语气平淡,放走石达开的陆路人马,如同放走一个烫手山芋,一个会消耗其他对手资源、并加剧太平天国内部矛盾的“礼物”。
命令下达。兴汉军的行动高效而诡谲。
东、北两线,原本游弋如狼群的骑兵哨探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通往鄂城的官道似乎门户大开。
与此同时,长江之上,兴汉军水师大小船只如同闻到腥味的鱼群,从上下游向天兴洲汇聚,桨橹破水之声在寒夜中清晰可闻。
武昌城内,石达开接到东线游骑“敌军哨卡尽撤”的急报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撤了?全撤了?”他重复了一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林远山这是什么意思?刚铺开网,就把口子松了?他是笃定我要走,还是……故意做给旁人看?”
陈玉成等人也面面相觑,心头疑云大起。这太反常了。若说兴汉军没有识破他们的撤退意图,傻子都不信。
可识破了,不仅不加强封锁,反而撤开通道?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送客!
“会不会有诈?诱我陆路主力出城,于野地伏击?”赖裕新迟疑道。
石达开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晦暗的夜空,半晌才道:“加强封锁水路,让出陆路,他这是摆明了要放我们的人走。”他咬了咬牙,“可越是如此,我石达开‘通敌纵敌’的嫌疑,就越是洗刷不清!天京那边,必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那我们还走不走?”陈玉成问。
“走!”石达开猛地转身,眼中尽是决绝,“事已至此,犹疑就是死路!他林远山要演这场戏,我石达开奉陪!
传令各部,原计划不变,丑时末,开拔!陆路按序列疾行,不得纠缠!水路…听天由命,能冲出去多少,就看弟兄们的造化了!”
他心中那股被算计、被置于火上烤的憋闷感越发强烈,但为了手下这些还能跟着他走的弟兄,这口恶气,他必须咽下。
第二天丑时末,武昌。
浓重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城池。江面上,果然升起了入冬以来常见的、浓重的一层冻雾,如冰冷的灰白色纱幔,贴着江水流动,能见度不足三十步。寒风穿过城墙垛口,发出凄厉的呜咽。
东门、北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黑压压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暗潮,涌出城门,沿着江岸,沉默而迅疾地向东流去。
队伍谈不上整齐,但基本保持了建制,没有太大的混乱。
石达开立马于北门外一处高坡,铁青着脸,那兴汉军绝对发现了,但真的没有动静!
看着最后一支断后的队伍消失在雾霭中,他这才一勒马缰,在亲兵簇拥下,汇入洪流。
几乎在同一时间,武昌水寨闸门缓缓开启,大小船只扯起风帆,桨橹齐动,像一群被惊扰的鱼,滑入雾气弥漫的江心,顺流而下。
为了隐匿行迹,大部分船只没有点亮灯火,只在船头船尾挂起微弱的白色标识物,在浓雾中影影绰绰,如同鬼船夜航。
起初的江面异常顺利,寂静得只有桨橪破水和风声。许多太平军水手心中稍安,以为真能借这大雾瞒天过海。靠着水流加速,第二天他们都能到黄州了。
然而,当先头船只逼近“天兴洲”水域时,浓雾深处,突然亮起了几点诡异的红光,随即是尖锐的唿哨声划破夜空!
“砰!砰!砰!”
那不是火铳,是兴汉军水师特有的、节奏清晰的号炮!紧接着,雾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左右两侧的沙洲上,猛然喷吐出数十条火舌!那是早已架设好的野战炮和臼炮,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砸入江心船队最密集处!
“轰隆!”
“咔嚓!”
实心弹砸穿船板,霰弹横扫甲板,爆炸的火光瞬间点燃了雾气,也映亮了太平军水兵惊骇欲绝的脸庞。平静的江面顿时化作沸腾的炼狱。
船只互相碰撞、搁浅、起火,惨叫声、落水声、爆炸声、军官的嘶吼声乱成一团。
“冲过去!不要停!冲过去!”一些悍勇的太平军船长红着眼睛吼道,驱使船只加速,企图凭借雾气和速度硬闯。
与此同时,上游似乎也被炮声惊动,浓雾中,无数条黑影如同水鬼般钻出,那是吃水极浅的舢板、梭船,上面装满柴火,被点燃放出,一方面是充当照明,另一方面则是火攻!
“火船!撞上来了!”
“拦住他们!快放箭!”
混乱中,火箭乱飞,刀光闪烁。不断有火攻船成功撞上目标,燃起冲天大火,将周围的雾气都映成一片妖异的橘红色。也有火攻船被城头火炮拦截,或者避开。
江面上的战斗惨烈而混乱。太平军水师毕竟久经战阵,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顽强,不少船只强行冲过了第一道火力网,甚至与试图靠近的兴汉军炮船接舷肉搏。刀斧碰撞声、怒吼声、濒死的哀嚎,在火光与浓雾中交织。
这场依托雾夜与大江的突围与拦截战,从丑时末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浓雾被炮火和燃烧的船只驱散了不少,江面上景象愈发清晰,也愈发惨烈。
随处可见燃烧的残骸顺流飘荡,落水者挣扎呼救,尸体沉沉浮浮,江水都被染红了一片。
最后才走的石达开在陆路听到下游传来的隆隆炮声和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心如刀绞,却一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