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见初战得手,士气一振,挥军猛追,意图趁势冲击浮桥,至少将其破坏。
然而,就在他的队伍追出离城约五里,队形略散之时,侧面一片看似平静的荒村残垣后,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埋伏在此、隶属林远山直系一师的两百精锐,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然扑出!
他们并非冲锋营那种轻装突袭的野战风格,而是标准的主力步兵,排枪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追击的太平军前锋扫倒一片。
“有埋伏!中计了!”陈玉成肝胆俱裂。他急忙想收拢部队,但兴汉军的攻势迅猛如雷,铅子雨点般狠狠撞入太平军队列。同时,原本“败退”的五百冲锋营也返身杀回。
太平军两面受敌,顿时陷入混乱。陈玉成拼死抵挡,且战且退,待狼狈退回城门时,带出去的一千人,已折损近半。若非石达开见机不妙,早早命城头火力掩护,并及时接应,恐怕陈玉成都回不来。
这一记闷棍,打得武昌守军头晕目眩,士气大挫。再无人敢轻易提出城野战。
接下来的几天,兴汉军展现了令人窒息的效率。
浮桥成了生命线,越来越多的部队和物资运抵南岸,参与围城:岳州方向调来的另一批俘虏,直接从南岸码头登陆,加入挖掘大军;更多的火炮被拆解运过江,在日益完善的工事后重新组装.
武昌西边是长江,战船停在上游,少量的舢板游走,也不靠近,但毫无疑问,谁都知道一旦太平军的水师出水寨,他们一定会有动作。说不定那乌篷船里面堆满了柴火跟桐油,就等着点火撞进来。
东、南两面,巨大的壕沟和土垒如同毒蛇盘绕,一日日逼近城墙。兴汉军的炮位前移,开始对城头进行有规律的袭扰射击。
只有北边却故意留出了空隙,仅以少数骑兵游弋监视。
围三缺一。最经典,也最诛心的战术。
摆在石达开和上万太平军将士面前的路,似乎清晰起来:要么在越来越紧的包围圈中被逐渐碾碎;要么,从东北面那个“缺口”突围,沿江而下,或许还有生机。
城内的气氛在微妙变化。私下里,低级的军官和士卒开始窃窃私语,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东方。求生的本能,开始侵蚀天国的信念。
石达开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缺一”的陷阱。林远山会那么好心,真的放一条生路?
即便没有伏兵,突围之后呢?溃败之军,失去坚城依托,在兴汉军水陆追击下,能有多少人活着到黄州?
而他甚至更怕林远山不追杀,杨秀清、韦昌辉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弃城而走”的翼王?那些本就甚嚣尘上的通敌流言,岂非坐实?
这生路,实则是政治和军事的双重绝路。但这话,他无法对底下将士明言。难道说“我们不能跑,跑了我就说不清了”?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战局。兴汉军根本不珍惜俘虏的命。他们驱使着一批又一批的俘虏,日夜不停地填壕、掘进、消耗守军的箭矢弹药。
那些俘虏如同消耗品,死了一批,再拉上一批。而守军的资源,却在一点点耗尽。
武昌,这座他们曾经浴血奋战夺来的雄城,如今成了困住自己的钢铁囚笼。曾经他们用类似的方法让清军绝望,如今,角色彻底调换。
“翼王…粮食,还能支撑二十天。可火药箭矢,已不足三成。伤员无药,冻病者日增……”幕僚低声汇报着,每说一项,声音便低沉一分。可见在他看来,绝对撑不住二十天,粮食反倒多出来了。
石达开望着城外那一片片新起的土黄色工事,和工事后隐约可见的兴汉军青色旗帜,沉默良久。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上。他能听到江风穿过箭楼的呜咽,像极了这座城池,以及他心中某些坚持,正在缓缓碎裂的声音。
跑?身败名裂,或许能保部分士卒性命,但“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将彻底成为败军之将、可疑之人。
不跑?与城偕亡,成全忠义之名,但数万跟随他的兄弟,还有满城百姓,将尽数殉葬。
天京的援军?他早已不抱希望。
“玉成,”石达开忽然转过身,那张被江汉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有种近乎平静的决绝,“你说,若是城破,林远山会怎么处置我们这上万弟兄?”
陈玉成愣住。这些日子,底下士卒私底下传的闲话他不是没听见,谁都知道兴汉军杀人如麻,就现在城外的俘虏什么下场他们也都是亲眼所见,堆得比田埂还高。
当然林远山也有人说,他们只杀当官的和旗人,寻常士卒缴了械,给顿饱饭就放回家种田。
但谁能保证呢?
“末将……不知。”
石达开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这回……估计也是守不住了。”
陈玉成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石达开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在寒风中蜷缩着挖掘的俘虏身影,那些被驱赶着送死的人,像蝼蚁。
“清妖抓了我们的人,男的砍头示众,女的充入营妓,孩童卖与牙行。
林远山不是清妖,但他的性子比阎王还狠辣,我们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陈玉成呼吸一紧:“翼王的意思是……”
“撤。”石达开吐出这个字,像吐出一块烙铁,“趁着还有力气,趁着船还在我们手里。”
石达开终于不再犹豫,召集了一众部将。
原湖广总督府议事厅内,炭火将熄未熄,映得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忽明忽暗。陈玉成、赖裕新等几个核心将领分坐两侧,目光都集中在主位那位年轻的翼王身上。
“诸位弟兄,”石达开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呜咽的寒风,“武昌城,短短几年间,在清妖手里丢了三次,我们手里也丢了一次,这次六月夺回来,又守到今日。
城墙修了补,补了修,早就成了个千疮百孔的筛子。城外兴汉军的火炮,一天比一天抵得近。我们的火药,只够每门炮再放三响;箭矢,人均不足五支。粮食……诸位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