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甚至没抬头，依旧看着沙盘，只对旁边的人道：“听见没？‘天国国书’。早不来晚不来，偏挑我们限期将到的关口，摆这么大排场过来。这是想用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和口水，拖时间呢。”
黄鼎凤点头：“料定我们顾及两国交兵的虚名，不会立刻动手，他们就好喘息，或许还能讨价还价。”
“名声？我林远山要那玩意儿干嘛？”林远山终于直起身，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拖着不打，江汉百姓就得多挨一天饿，多受一天冻。早一天平定，早一天让他们有田种、有屋住。
挡在这条路前面的，管他是清妖还是什么天国，都是敌人。既然给了半个月他们不要，那就别怪我们动手。”
他挥挥手，对参谋道：“我没空见一帮装神弄鬼的小丑。随便找个人去见见，直接告诉我不是在商量，这是通知，让他们回去接受整编。”
很快，营门外爆发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和激昂的辩驳声，但迅速平息下去。兴汉军负责接洽的官员态度明确到近乎粗暴：不再重复条件，无讨价还价余地，限期内不降，后果自负。
那队来时仪仗煊赫的太平天国使者，几乎是灰头土脸地被“送”回了江边小船。带来的那封华丽国书，恐怕连林远山的案头都没摸到。
十二月一日，晨。江雾未散。
林远山走出大帐，望着薄雾中汉阳城朦胧的轮廓，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激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
“时辰到了。”他平静地下令，“按计划，开始吧。任务就一个：打到天京过年。”
进攻前的最后程序依然履行。一队嗓门洪亮的士兵被派至城下不远，对着城头喊话，给予城内守军最后一次放下武器、接受改编的机会。
回答他们的，是城头一阵稀稀拉拉的箭矢和几声火铳的轰鸣，以及守将韦志俊怒骂“天父子弟，誓死不降妖孽”的吼声。
林远山点点头，不再有丝毫怜悯。“那就打。”
首先发言的是炮兵。数十门从各处调集、口径不一的火炮被推上前沿阵地，向着汉阳城墙预定的突破口和城头防御工事发出怒吼。实心弹砸在城墙上的闷响、霰弹在空中爆开的尖啸，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要知道太平军之前攻打过，虽然修缮了，但是随着炮火持续。当烟雾略微消散，汉阳城墙的数段已出现明显破损，垛口后的守军伤亡惨重。
紧接着，林远山下令，冲锋营督率着数千被简单武装起来的俘虏，如同灰色的潮水，涌向城墙缺口和护城河。他们的任务是用血肉之躯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礌石和所剩不多的弹药，并填平部分壕沟。
太平军的抵抗比预想的要顽强。他们确实装备杂乱，火器不多且性能不稳，但那股被宗教狂热和求生欲望激发的悍勇不容小觑。
在军官和老兵的督战下，竟然狠狠将那些俘虏打了下去，甚至有小股精锐从侧门突出，试图袭击兴汉军的炮兵阵地。
野战瞬间爆发。太平军呼喊着“天父看顾”，挥舞着大刀长矛亡命扑来。然而，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声中，兴汉军真正的主力随即以严整的队形展开，轮番齐射。
铅弹组成的死亡之雨，精准地覆盖着任何敢露头反击的区域。这种缺乏有效火力掩护的冲锋，代价极其惨重。
冲锋的太平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不断喷吐火焰的钢铁之墙，成片倒下。偶尔有悍勇者冲近，也迅速被刺刀阵解决。
战斗意志的差距，在持续而高效的杀戮面前，迅速显现。太平军的反击势头很快被挫败，残部狼狈退回城内。
兴汉军步兵线则稳步前压，狙击手重点狙杀城头军官和旗帜手，工兵在火力掩护下加速爆破作业。
但林远山并没有彻底封死，而是围三缺一，让出东门，削弱守军的抵抗意志。
眼见城外野战失利，城墙多处告急，伤亡直线上升，而预料中的武昌援军却毫无动静，汉阳守将韦志俊的绝望可想而知。
就在此时，他想起了昨晚对岸武昌送来翼王的信件，表明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准备放弃汉阳，立即率部突围，沿江岸向下游转移，诱敌深入，勿与敌纠缠！
这道命令让韦志俊惊愕之余，也感到一阵寒意。
仗还没打，就要弃城？
还有什么诱敌深入？不就是要将他当作诱饵吗？
但现在跟兴汉军碰过他就明白了，尤其是石达开在命令中明确分析了局势：孤城难守，兴汉军势大，硬拼徒耗精锐；撤离汉阳，保全部队，背靠武昌与长江，尚有周旋余地，甚至可能引诱兴汉军追击反打，或者渡江时半渡而击。
韦志俊是韦昌辉弟弟，虽属北王一系，与石达开并非铁板，但此刻也觉石达开的判断或许是唯一出路。他咬牙下令撤退。
然而，因为昨晚他认为这封信会败坏军心，所以根本没有跟其他将领沟通，现在突然撤退组织得仓促而混乱。命令下达不畅，部分部队仍在死战不知情，部分则争先恐后涌向城门。
兴汉军敏锐地抓住了混乱，加强压力，黄鼎凤的一个独立营更是奉命迅速迂回，进一步加剧了太平军的溃散。
当韦志俊带着核心部队狼狈冲出东门，沿江岸鼠窜时，回头望去，汉阳城内杀声震天，显然陈永秀部已经突入。
对岸的武昌，石达开站在高处，远眺江北。汉阳城外，兴汉军的大营旗帜如林，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即便隔着宽阔的江面，也清晰可感。
现在更是将北岸的战况尽收眼底。他看到太平军野战迅速失利，看到汉阳城防在炮火中动摇，也看到了韦志俊部最终弃城东撤的烟尘。
他的判断很冷静：汉阳守不住，强守只会葬送这支还有用的部队。撤出来，保全力量，背靠长江天险和武昌坚城，局面虽被动，但仍有棋可下。
兴汉军若贪功冒进，渡江来攻，他就有机会；若其不渡江，专心消化汉阳，他也能争取时间整顿武昌防务，同时韦志俊还能灵活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