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十一月中下旬,杭州城内的空气,比严冬的天气更冷,更绝望。
城墙依旧高耸,垛口后也还能看见巡哨兵丁的身影,但那股气,已经泄了。往日里,指望着洋人的枪炮和船队能打破封锁,送来救命的粮食和弹药。
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嘉兴易手的消息,伴随着“洋人默许”、“私下交易”的种种传言,像瘟疫一样在守军和官绅中蔓延。
最要命的是弹药。黄宗汉原本指望着靠这些利器守上一阵,等来转机。可如今随着兴汉军进攻压力,枪还在,子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连日常的警戒射击都被严格限制。城头上的炮位,许多已经成了摆设。士兵们握着冰冷的洋枪,心里却比枪身更凉。他们清楚,当兴汉军下次扛着云梯、推着盾车涌上来时,自己能打响的枪,恐怕放不了几轮。
巡抚衙门里,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黄宗汉彻骨的寒意。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昔日封疆大吏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
“抚台……城外逆匪,似乎在调动。”幕僚的声音小心翼翼。
“调动?”黄宗汉哑着嗓子,“丁毅中主力不是东去嘉兴了吗?”
“探子回报,前往嘉兴的贼军,已有部分回返。而且…贼营中运粮、打造器械的动静更大了。恐怕…必有大规模攻势。”
黄宗汉闭上眼。他知道,完了。失去了外部的任何可能支援,杭州就是一座死城。城内粮草还能撑两三个月,可士气呢?军心呢?当兵的发现在城头放枪都得数着子弹用时,还能指望他们死战?
他曾想过突围,可往哪里突?北面、西面全是兴汉军控制区,东面是海,南面……去了也是绝路。他也想过投降,可想到曾国藩族灭的下场,想到自己任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与洋人徐家的勾连,以及家族那些经不起查的生意……他就不寒而栗。
“传令…”他艰难地开口,“各门守将,务必严防死守。再…再派人去城中大户,就说军情紧急,请他们再输捐一批‘守城捐’,以为犒军之用。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谁也跑不了。”
这已是穷途末路的竭泽而渔。幕僚心下惨然,知道这不过是加速崩溃。城内士绅早已被刮了好几层皮,如今眼见外援断绝,谁还肯把最后保命的银子拿出来填这无底洞?恐怕私下里琢磨怎么和城外搭线、留条后路的,早已不在少数。
杭州,这艘曾经繁华锦绣的巨舫,如今失去了所有动力和希望,只能在逐渐收紧的兴汉军锁链中,等待着最后沉没时刻的来临。而调头回来的丁毅中部,就像最有耐心的渔夫,正在从容不迫地收网。
几乎在东南僵局暂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襄阳,则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十一月下旬的南阳盆地,北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干燥的尘土。但在襄阳城郊新辟出的几处庞大营地里,却是人喊马嘶,热气蒸腾。
一队队马匹从西南方向而来,马背上除了顺路运上来的军火,还驮着更多精神略显萎靡但骨架匀称的云贵马匹。与它们同行的,还有十几个特意搜罗、送来的养马好手和兽医。
“廖师长,王师长说了,这些人可都是个顶个的好手,要不是统帅发令都舍不得放人。马病了能治,马瘦了能养肥,配种选驹也有一套老法子。人交给您了,怎么用,您看着办。”带队的军官向廖景程禀报。
廖景程看着那些正在适应平原水土、低头啃着草料的马匹,又看了看那些养马人,重重拍了拍军官的肩膀:“回去告诉王师长,这份情我老廖记下了!有了这些宝贝和老师傅,我们的骑兵,才算真正扎下根!”
林远山既然让廖景程扩建骑兵师,自然除去马匹之外还有人手,一个在二线从剿匪跟清扫工作锻炼出来的新兵营被调了上来,填入到其中。
他转头对身边的参谋吼道:“传令!把广东来的那个新兵营,全给我打散了,分到各队去当学徒!先别想着在马上舞刀弄枪,头一个月,就干三件事:喂马、刷马、遛马!谁把马伺候瘦了、病了、脾气躁了,老子让他去马厩睡!”
廖景程头脑清醒得很。他知道这些新兵虽然经受过步兵训练,而且见过血,但指望这些大多数不久前还是农民、疍民、苦工的新兵,在短短几个月内练出鞑子那种自幼在马背上长成的骑术,那是痴人说梦。
他的优势不在这里。
兴汉军的优势,是纪律,是火力,是敢打敢拼。
所以,他给这支迅速膨胀到七千余人的骑兵部队延续之前定的调子,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我们不拼花哨的骑术,不搞传统的骑射对冲。我们要练的,是骑着马快速机动、抢占有利地形,然后下马开枪!
“老子要的不是骑兵,是骑马的步兵!”他在校场上对着各级军官咆哮,“你们记住!遇到鞑子马队,别傻乎乎冲上去对砍!把他们引到我们预设的阵地前,或者我们快速骑马绕到他们侧翼,下马!列阵!用子弹招呼他们!我们的枪比他们远,比他们准,纪律比他们严!骑术再好,一枪撂倒!”
训练是残酷而高效的。新兵们在老骑兵的喝骂中,摔得鼻青脸肿,逐渐学会了如何控马、如何在奔驰中保持队形。
更多的时间,他们反复演练“疾驰—下马—展开—射击—上马—转移”这一套枯燥却致命的流程。
广袤的南阳盆地,成了他们最好的演武场。小股残留的清军、土匪、不服管束的土豪武装,成了他们练手的活靶子。
马蹄声如雷掠过原野,排枪的轰鸣次第响起,每一次成功的清剿与追击,都让这支新生的骑兵部队迅速褪去青涩,淬炼出铁血与默契。
廖景程的目标很明确:两个月,他要让这支骑兵成为林帅手中一柄能砍、能刺、更能像铁锤一样砸开北方平原任何防线的重器!
当廖景程在襄阳磨砺刀锋时,长江与汉水交汇的广阔平原上,林远山不急不慢的推动着。
他现在主要精力并非是放在军事上,而是放在地方的事务上,每天都得派出大量人手,处理着大量报上来的事情。现在虽然有充足的基层吏员,但是能够独当一面,管理一个府、州的人还是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