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熟,天下足。”林远山对随行的干部说道,语气凝重,“这话不是夸张。这两湖平原,是我们未来北伐的粮仓。明年春耕,这里必须恢复生产,而且要争取一个丰收!”
他下达了一系列具体到近乎琐碎的命令:
迅速厘清被清廷、旗营、劣绅侵占的土地,尽快分发到无地少地的佃农、贫农手中。
组织水利工匠和民夫,趁冬季枯水,紧急修缮去年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沟渠。
并就地设立作坊,打造、农具、犁铧、水车……等等,同时也是准备开启工业化的步伐,不可能什么都从广州运上来,长沙及周边是有工业潜力的,必须规划好,先从力所能及的开始。
正好冬天闲着,派遣工作队下乡,推行新政,一方面教百姓认字算数,更重要的是宣讲兴汉军的土地政策、减租减息法令。当然给他们读报也是一个迅速建立一个全新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历史观。
“工作要细,要实。”林远山反复强调,“别搞强迫命令,要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吸引百姓。告诉他们,自己分到的田,打下的粮食,交完公家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我们绝不多收一粒!遇到困难,找我们的工作队!”
与此同时,军事上的压迫也在稳步推进。黄鼎凤、陈永秀的两个独立营,从北面的德安府向南稳步清剿,扫荡残敌,建立基层政权,如同梳子般梳理着武昌以北的区域。
而岳州方面集结的水陆大军,船只补充修缮完毕,粮草军械充盈,正沿江东下,其兵锋所向,直指汉阳、汉口。
长江的航道,正在被一寸寸地重新纳入掌控。
所有这些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最终都汇入了武昌城中,压在石达开和他的西征军将士心头。
站在重新加固过的武昌城头,石达开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形的包围圈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紧、硬化。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手的效率。不仅仅是军事推进的速度,更是对方在占领区那种迅速扎根、恢复秩序、动员民力的能力。这与太平军攻城略地后往往焦头烂额、甚至不得不弃城而走的境况,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军粮的短缺日益严重,天京的催粮文书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甚至带着怀疑与指责。城内部队因饥饿和欠饷而产生的骚动与逃亡事件越来越多,尽管竭力弹压,但那股颓丧绝望的气息,如同武昌冬日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
“翼王,兴汉军已在汉川一带现身。”陈玉成低声汇报,年轻的脸庞上也满是忧虑,“按照这个速度,用不到三日就将兵临汉阳。”
“天京的使者,今日该到了吧?”石达开却是问起了另一件事,只是声音有些干涩。
陈玉成点头,脸色也不好看:“探马回报,使团已过九江,仪仗甚隆。”
“仪仗甚隆……”石达开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需要多华丽的仪仗,才能掩饰内心的虚怯?
第二天,使者船队抵达武昌码头。果然相比于兴汉军那吝啬过头只有几人的队伍,隆重得过了头。
数十人组成的队伍,人人身着鲜艳的号衣,高举着绣有太平天国相关字样的黄绸旗帜和形制古怪的宗教仪仗,簇拥着几名身着另类形制服饰、面容肃穆的使者。锣鼓笙箫奏着变调的圣乐,引得码头百姓远远围观,却多是惶惑茫然的目光。
石达开依礼相迎。使者品阶不高,架子却大,相当于宣旨的太监,根本不是专门谈判的文臣。
他并未过多询问武昌军情民瘼,而是昂着下巴,大声宣读了天京诸王对兴汉军背信弃义、觊觎天国王土的严厉谴责,并要求石达开“坚守武昌,彰显天威”,同时准备了一封措辞傲慢的问罪书要去兴汉军递交。
听着那些充满宗教词汇、却空洞无物的训诫,石达开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天京的衮衮诸公,依旧沉浸在他们那套天父下凡、万国来朝的迷梦里,对眼前的危局,除了用华丽的辞藻和自我麻醉的仪式来壮胆,拿不出任何切实的方略。
他沉默地接过那旨意,次日,便派了一小队船只,护送这几位使者渡过长江,前往汉阳方向的兴汉军控制区边界。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十一月末的江风,刮在脸上已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汉阳城外三十里,兴汉军前锋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熊熊,却气氛肃杀。
林远山正与赶来的黄鼎凤、陈永秀等将领及参谋们推演攻取汉阳的细节。
沙盘上,汉阳城防、周边地形、敌军可能的布防点一目了然。营外,过万被甄别的俘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万多精锐战兵和数百条大小战船蓄势待发;黄鼎凤、陈永秀两部独立营也已经到位。
“叶名琛的族亲,确定还在汉阳城内?”林远山手指点着沙盘上的汉阳城某处。
“确认了,统帅。”一名情报参谋回答,“叶名琛是汉阳周边的人,城破后,需重点搜捕。”
“我说要灭他族。”林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城破之后,叶氏一族,全部锁拿,一个不许跑掉。按附逆清妖、罪官亲族例,处置。”
对于统帅的任性,帐中无人异议,他们很多都是两广出身的,所有人都记得叶名琛那吊毛在总督任上干的那些事情。
就在这时,一个参谋来报,太平天国的使者已至营外,要求面见兴汉军统帅,“递交天国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