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无人反驳,只有更深的沉默。
“继续守下去,是什么结果?”石达开自问自答,“无非是城破,玉石俱焚。林逆驱使俘虏攻城的狠辣,诸位在城外也看见了。
到时候,我们这些老兄弟,要么战死殉国,要么……沦为俘虏,被兴汉军审判、驱使、甚至屠戮。”
跟石达开通过气的陈玉成沉默不语,赖裕新低声道:“翼王之意,是……撤?”
“我们不是败退!”石达开斩钉截铁,“是战略转进!武昌已是死地,留在此处,徒耗天国元气。东面有路,沿江而下,汇合韦志俊部,退保黄州,背靠大别山,尚有周旋余地。
长江天险,彼辈水师虽众,未必能尽锁江面。只要主力尚存,人心不散,总有再起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粗糙地图前,手指点划:“撤,也要撤得章法!不能像韦志俊在汉阳那样仓皇!玉成!”
“在!”
“你部为先锋,今夜起,多派精干哨探,扮作樵夫、难民,东出五十里,仔细探明兴汉军在东线布防虚实,尤其是沿途湖泊、岔道,有无伏兵迹象!记住,尽量不要惊动他们游骑。”
“遵命!”
“裕新!”
“在!”
“你负责城内撤军序列!各营、各馆,按战斗序列与辎重多寡,分批准备。老弱伤兵、女营姊妹,先行登船。能战之兵,分作三批,轮次掩护,最后一批由我亲自断后!告诉下面,慌者斩,乱者斩,不听号令私自行动者,斩!”
“是!”
石达开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更深的算计:“还有……城内剩余粮秣,现在埋锅造饭,放开了吃,然后准备五日行军所需,其余不必焚毁。”
众将一愣。按惯例,带不走的粮草物资,为免资敌,多是烧了。
石达开缓了一口气:“在我们走之前开仓,放给城内百姓。就说,天国将士不忍百姓饥寒,愿与桑梓共渡时艰。让他们自取。”
陈玉成瞬间明白了,眼神一凛:“翼王,这是……”
“我们这段时间征粮百姓多有不满,现在百姓得了粮,总会念我们一分好。”石达开语气一转,“兴汉军若进城后,要从这些濒死的百姓嘴里再把粮食抠出来充公……嘿,那‘仁义之师’的招牌,可就挂不稳了。
若他们不拿,数万张嘴的粮食压力,也够他们头疼一阵。我们带不走的麻烦,留给他们,正好。”
众将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翼王是真正从广西底层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底层豪杰。他对百姓生存之道的熟稔,远比那些满口天父的贵人要毒辣实在。
“另外,”石达开最后补充,声音带着决绝,“撤退时间,定在丑时末(约凌晨三点)。那时天色最黑,江上常有冻雾弥漫,正是遮掩行迹的好时候。
水陆并进,陆路沿江岸东行,水路船只尽量灯火管制,顺流而下,冲破下游封锁!能带走多少船,就看天意和弟兄们的血勇了!”
命令一道道传出,疲惫的武昌城像一头即将进行最后迁徙的巨兽,开始缓慢而隐秘地调动筋骨。恐慌被有条不紊的撤离计划暂时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而决绝的气氛。
伙房里,最后储备的腌肉、杂粮被毫不吝啬地做成干硬的饭团和浓稠的糊糊,分发给即将踏上未知前路的将士们。很多人沉默地吃着,知道这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顿像样的饱饭。
粮仓打开时,引发的骚动比预想的小。饥饿的百姓起初不敢置信,待确认是真的可以领粮后,才蜂拥而上,眼神里交织着感激、惶恐和对未来的茫然。
一些老人领了粮,朝着翼王府方向跪下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这场景让奉命维持秩序的太平军士卒,心头也堵得慌。
百姓可不知道他们要跑路……
武昌城外兴汉军大营。
“统帅,游骑回报,今日捕获武昌派出之探子三名,较往日频繁。另观察到城头旗帜调度、炊烟数量有异,疑似在进行大规模人员编组、分发干粮。”
参谋将汇总的情报呈上,语速清晰,“综合判断,城内守军,可能在准备大规模突围或撤退。”
林远山正处理着手中的工作,闻言头也没抬:“还有呢?”
另一名参谋立刻上前:“北面是长江,我水师已控上游。西面、南面被我军壕垒围死。唯一出路在东、北两面,沿江岸陆路东去,或乘船顺流而下,意图与北岸韦志俊残部汇合于黄州一带。
但东出路径,湖沼众多,大部队行进不易,且至鄂城一带,河道收窄,又有梁子湖等水域,地形复杂。”
“他们船多吗?”林远山放下手中的工作,将目光投在沙盘之上。
“大小战船、辎重船不下千百条,其中有百艘大船,估计是太平军西征带来的老底子,也是他们机动和运力的根本。”
林远山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武昌下游约二十里处的江面,那里有一个因泥沙沉积形成的大河湾,江心沙洲罗列,水道迂回。“这里,叫什么地方?”
“当地人称天兴洲,水情复杂,枯水期沙洲显露更多。”
“我们的水师,能在这里立足,封锁航道吗?”
负责水师联络的军官立刻回答:“两天前已经控制,有一些船在附近游弋,但要彻底锁死,需调集更多吃水浅的快船和装备陆战火炮的平底船,占领那几个关键沙洲,构建交叉火力。”
林远山点点头:“不必拦他们的人。传令,撤回东面所有游骑和前沿哨卡,给陆路让出通道。”
帐中几位将领和参谋面露讶色。不追?
林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道:“但是,水上的船,一条也不能放走。命令水师,集中所有可用炮船、火攻船,给我抢在石达开行动之前,拿下天兴洲,钉死在那里!
陆上的火炮,也给我向前移动,覆盖可能登陆支援的江岸。人要走路,随他走。船想下水?给我打沉在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