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进入租界区，但在野外构筑了简易工事，与驻扎在租界边缘及上海县城内的英法海军陆战队、团练以及部分逃过来的清军残部，形成了对峙。
双方相距不过数百米，甚至能看清对方哨兵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租界内，刚刚拼凑起来的联军陆战队约一千五百人，装备精良，但兵源复杂，士气不一。
指挥官们得到的命令是“保卫租界，威慑敌军”，而非主动出击。他们看着对面兴汉军阵地上那些虽然老旧但数量庞大的褐贝斯燧发枪，以及严整的队形和冷峻的眼神，心里也暗自打鼓。这些士兵，和以往交手的清军绿营，气质截然不同。
更让他们投鼠忌器的是杭州传来的消息：黄宗汉派出的数千精锐，试图偷袭围城的兴汉军营地，结果被对方区区一个营轻松击溃，损兵折将，狼狈逃回城内，要不是败得太快，让兴汉军以为是诱敌的陷阱没敢硬上，当时可能顺便就攻破杭州城了。
“清国的军队，简直就是垃圾！”一名法军少校在临时指挥部里毫不客气地抱怨，“指望他们从背后夹击？恐怕等我们打起来，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出！”
“但对面这些兴汉军…看起来不好对付。”一名英军上尉指着地图，“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两倍。强行进攻，即使能胜，代价也会很大。为了清国人的利益流血，议会那边恐怕…”
分歧产生了。殖民军是来维护特权、攫取利益的，不是来当清廷的雇佣兵打硬仗的。当发现可能的对手并非软柿子，而预期的盟友又烂泥扶不上墙时，冒险的意愿迅速降低。
就在这僵持不下、双方神经都绷紧到极限的时刻，丁毅中和郑鲤再次展现了他们胆大心细的另一面。
别忘了洋商可不止你几家，林远山之前故意让利，扶持的一些洋行参与到上海的竞争，或者是乐意看到英法倒霉的普鲁士……他们通过秘密渠道跟丁毅中也联系上。
随后他们将一份措辞谨慎但信息明确的提议，传递给了阿礼国和英法军方：兴汉军愿意跟义民交涉，无条件释放所有被扣押的西方人员；建议双方脱离接触，兴汉军后退十里，列强军舰停止在杭州湾的挑衅巡航；以此为基础，可就贸易、航道安全等事宜进行后续谈判。
在这些事情里面有一个大家都默契没有再提的条件，那就是承认上海县城现状，即默认由列强控制。
这个提议，给了焦头烂额的阿礼国等人一个急需的台阶。人员安全解决，面子勉强维持，最关键的对方承认现状，上海租界的既得利益，扩张似乎也得到了默许。
虽然海关等长远特权未能立刻兑现，但眼下避免了一场胜负难料、代价高昂的冲突，无疑是明智的。
双方都派出人手在龙华寺谈判。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古柏稀疏的枝桠，洒在寂静的寺院石板路上，香火气早已被连日来的兵马喧嚣冲淡，只余下香积厨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成为这场隐秘交易的场所。
双方代表简单寒暄和例行的互相指责之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最现实的问题上，兴汉军表示愿意接手他们跟清妖的军火生意。
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勾兑了：不再纠缠于已失去的军火的所有权，而是将它变成一笔“坏账”，用未来的新生意来填补和勾销。
兴汉军得到急需的物资和暂时的安定，洋行挽回部分损失并开辟新的财路，领事馆则有了维持面子和对国内交代的由头，不是我们妥协，而是通过商业手段挽回了利益，并建立了新的合作渠道。
大家都能吃饱饱，也就不想打了。
而这些军火的价格却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忽悠清妖几倍的价格接盘那些破烂，兴汉军可不是傻子。你贪一点算了，还想要全吃就不体面了。
又是一轮激烈的、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最终，一份充满模糊措辞但核心意向明确的生意，在炭火将尽时勉强达成。换取双方一切问题的搁置。
当双方代表走出禅房时，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彼此脸上的神色都缓和了不少。
等回到兴汉军营地，内部复盘了一下。
“师长，我们是不是…让步太大了？”年轻参谋有些不忿。
“让步？”丁毅中摇摇头，“用一笔将来未必完全兑现的订单，换来了前线将士不用流血，换来了杭州湾和上海方向暂时的平静，换来了我们消化浙北、整顿内务的时间。”
他望向西面渐渐沉入暮色的上海县城轮廓，低声道：“统帅常说，斗争要讲策略，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这点代价，值得。”
另一边回去，英法方面基本接受了这个提议，美国方面乐见其成。压力，转移到了不甘心的沙逊、宝顺等鸦片商头上，但他们的影响力，在“避免战争”的大局面前，暂时被压制了。
他们能够花钱游说，为什么兴汉军不行？
萧瑟寒风中，那些被抓的鬼佬被送至上海租界边界，安然回归。同日，兴汉军陆师开始有序后撤。
杭州湾外的英法军舰，也在进行了一番“展示武力的巡航”后，调头返回锚地。
一场险些在长江口引爆的全面冲突，就这样在双方的克制与算计下，暂时偃旗息鼓。
上海租界的高层松了口气，开始弹冠相庆，认为凭借威慑保住了利益，甚至小有斩获，起码控制了上海县城。
但他们心底都清楚，他们扩张的浪潮，第一次被硬生生挡住了。双方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互相虎视眈眈。
黄宗汉在杭州城中，得知洋夷与粤匪竟然达成妥协，自己寄予厚望的前后夹击成了泡影，气得吐血，病情加重。他知道，杭州彻底成了一座孤岛，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丁毅中和郑鲤在海盐县外的临时指挥部会面。两人都是满眼血丝，但精神亢奋。
“赌赢了。”郑鲤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尽管很淡。
“暂时赢了。”丁毅中纠正道，望向西面上海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初，“鬼佬吃了亏，丢了脸，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等我们出错，等更大的机会。”
“那就让他们等。”郑鲤语气却是充满信心，他的心中怀揣朝阳，“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拿下杭州，消化浙北，整顿水师，铸造新炮……每过一天，我们的拳头就硬一分。”
两人都明白，这次惊险的博弈，为兴汉军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之机。但殖民者的贪婪与傲慢不会消失，被压抑的冲突如同压缩的弹簧，积蓄着更大的能量。
等着最后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