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郑鲤并没有露面,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转而出面的是一个并不显眼的人,身边是几个同样换了装但刻意保持低调的军官,以及一些昨晚出过力的一些中小型商人。
“嘉兴的父老乡亲!”那人声音清亮,压过了人群的窃窃私语,“昨夜,有义士激于义愤,不忍见桑梓之地沦为清妖与鬼佬勾结、盘剥乡里的魔窟,更不忍见洋枪洋炮武装起来的团练日后助纣为虐,故此愤而起事,光复嘉兴!”
“那些蠹虫,平日倚仗官府,勾结洋夷,倒卖军火,横征暴敛,昨夜更欲挟洋自重,图谋不轨!幸赖义士奋勇,已将其一网成擒!其所聚不义之财、所购害人之械,尽数起获!”
人群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惊疑,有痛快,也有茫然。军官不给他们太多思考时间,继续高声道:“然清妖未灭,洋夷环伺,嘉兴孤城难守!我等义民,已联络浙东兴汉义师。为保城池百姓,暂请义师入城协防,共抗外侮!从即日起,城内施行军管,一切按兴汉军章程办事:商户照常营业,百姓各安其业,助纣为虐者严惩,安分守己者无恙!”
他语气一转,变得森然:“但有敢里通清妖洋夷、散布谣言、趁火打劫者——杀无赦!”
郑鲤的策略很简单:用义民的旗号,行军事管制之实。将所有可能捣乱的官吏士绅全部控制起来,抄没其资源补偿普通百姓,迅速稳定底层。同时,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杭州方向传递。
几乎在嘉兴易手的同一时间,围困杭州的兴汉军大营,接到了消息。
丁毅中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对等候命令的参谋们说了句:“按计划行动。”
这件事保密程度比较高,一些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情况,了解自己的任务,也就清楚了。
“嘉兴已下,无论是我们还是义民,鬼佬必反扑。杭州这颗钉子,暂时钉不死,就先围着。”丁毅中走到大幅地图前,手指从杭州划过,快速点向东北,“第二营、第三营主力,即刻拔营,沿运河疾进海宁、桐乡,与嘉兴义民汇合,巩固防线。五师走水路,由海盐县登陆,建立滩头阵地,向平湖、金山卫方向推进,保护侧翼,威胁松江!”
他顿了顿,补充道:“留一营,继续围困杭州,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多树旗帜,夜间多点火把,白日里派小股部队佯攻骚扰。要让黄宗汉以为,我们只是分兵,不敢动弹。”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兴汉军第二师主力,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进攻转向。原本对准杭州的矛头,猛地调转,挟带着凌厉的锋芒,狠狠刺向嘉兴方向。
地方上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大族,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通往嘉兴的官道上,兴汉军的行军队伍浩浩荡荡,速度极快;运河里,满载士兵和物资的船只络绎不绝。这绝不是简单的“接应义民”,分明是一场策划已久的战役级调动!
一些与陆家类似、暗中与鬼佬有所勾连的士绅慌了神,比如海宁陈家想要组织团练阻拦,或者向上海方向报信求援。但他们刚有所动作,就被早已盯上他们的兴汉军眼线发现。
实际上防控的计划早就安排在他们头上,小股的兴汉军精锐或骑马、或乘快船,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宅院外,强行控制家主,收缴武装,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太快了!攻势太猛了!许多士绅头天晚上还在算计如何在这场变局中两头下注,第二天一早,兴汉军的刺刀就顶到了门口。他们这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别人网里的鱼,所谓的算计和抵抗,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上海,外滩。
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新砌的堤岸,江面上,悬挂米字旗、三色旗的蒸汽明轮战舰和帆船显得格外刺眼。而租界内,气氛与江水一样浑浊不安。
英国领事馆内,阿礼国爵士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从容的外交官仪态,他将来自嘉兴的紧急报告狠狠摔在办公桌上,震得墨水台都跳了一下。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周,还有那些清国士绅,他们拿了我们最好的枪,我们的钱,我们的承诺!结果呢?一晚上!就一晚上!嘉兴丢了,枪丢了,连我们派去的人都下落不明!”
他喘着粗气,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在场的几人:法国领事面色阴沉;沙逊洋行的代表指间夹着雪茄,烟雾缭绕后面无表情;宝顺洋行的经理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怒火与贪婪受损的肉痛。一直对跟兴汉军打起来的没什么兴趣的美国佬甚至都没有被邀请。
“爵士,中尉他们……”霍普准将皱眉问道。
“生死不知!”阿礼国低吼,“那些所谓的义民!根本就是兴汉军假扮的!一场卑劣的偷袭!这是对我们大英帝国尊严赤裸裸的挑衅!如果连我们派出的人员安全都无法保障,以后谁还敢与我们合作?我们在远东的威望将荡然无存!”
法国领事接口,语气冰冷:“不仅仅是威望,阿礼国爵士。我们在海关控制权、租界扩张、内河航行特权等方面的谈判,刚刚取得清国地方官员的默许。嘉兴事件,会让那些墙头草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必须做出强硬反应,否则我们在长江三角洲的一切布局都可能付诸东流!”
沙逊洋行的代表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的人估算,这次损失的军火价值,加上可能被兴汉军缴获的、我们没有收到的货款,超过六万英镑。这还不算未来鸦片贸易路线可能受到的影响。兴汉军控制嘉兴,就像一把刀子抵住了上海的后腰。”
宝顺大班更是咬牙切齿:“他们在广州就断我们财路,现在又来!爵士,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让那些黄皮猴子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我建议,立即派遣军舰,摧毁他们在杭州湾的任何船只,炮击他们的滩头阵地!让那些家伙知道疼!”
一直沉默的霍普准将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先生们,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根据最新的侦察,兴汉军水师在杭州湾集结了超过三十艘大小船只,虽然大多是改装过的旧式帆船,但他们数量众多,而且……”他顿了顿,“我们必须要考虑陆地上的战斗,这些人,似乎并不惧怕与我们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