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妖的税吏刚刮了一层皮,本地的士绅又要来敲骨吸髓,如今连洋人都掺和进来,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冒险运粮带回来一些消息。上面写着兴汉军在广州、泉州如何整顿市面,打击豪强,保护正当经营……那些文字,当时只觉得隔得太远,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现在,他多么希望那些是真的,希望那支军队能快点打过来,把这吃人的世道砸个稀巴烂!
“东家…见还是不见?”老账房低声催促。
张程功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滚下来。他颤抖着手挥了挥,仿佛有千斤重。
“……见。先请大管家…稍坐,喝杯茶。”
就在张程功万念俱灰,准备交出毕生心血之时,米行后门那条堆满杂物、弥漫着霉湿气味的窄巷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门板。
“笃、笃笃。”两轻一重,很有节奏。
后堂里,正绝望的张程功和老账房都吓了一跳。这后门常年不开,谁会来敲?
张程功示意老账房去前堂应付陆家管家,自己擦了把脸,强打精神走到后门边,哑着嗓子问:“谁?”
“送米的,东家前几日不是说要补货?”门外是个略微熟悉,但又没记起来的。
张程功一愣,他这几日焦头烂额,哪里订过米?他心中警觉,轻轻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
一看还真是熟人,那是他之前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只是见过几次,怪不得一时间没想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普通苦力的粗布短打,肩膀上搭着条旧汗巾,脸上有些煤灰,看不真切眉眼,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有神。他身后还有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沉默地站在阴影里。
“世侄?你怎么……”张程功警惕地说,手悄悄摸向门后顶门用的木杠。
“还是我来说吧。”那年轻人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压得更低:“东家别慌。我不是来卖米的,是来从那些人手里救你的。”
张程功心头狂震,手僵在木杠上:“你…你到底是谁?”
年轻人左右看看,快速低语:“我姓郑,从南边来。听说东家做的是正经粮食生意,没欺行霸市,也没沾过烟土。还听说,你被陆家和清妖逼得快活不下去了?”
张程功嘴唇哆嗦着,看着对方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个荒谬又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冒了出来:南边…兴汉军!
“你们…你们是……”
“东家,”自称姓郑的年轻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及时打断他,语气诚恳,“我们打听过,你张家米行口碑不错,灾年时还平价卖过粮,也施粥。兴汉军办事,讲道理,分好坏。像你这样的生意人,我们不但不清算,还要保护,让你们能安心做生意。广州、泉州多少商人,现在买卖做得比以前还红火,为什么?没了贪官污吏和世家盘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陆家他们勾连洋人,倒卖军火,打压同胞,这是在找死。东家,你想跟着他们一起沉船,还是想换个活法?”
张程功脑子嗡嗡作响,恐惧、希望、怀疑交织在一起。他回头看了看前堂方向,那里还坐着陆家的催命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对方的话,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簇火苗。
“你…你们想让我做什么?”他声音干涩。
“很简单。”郑鲤快速道,“第一,你这米行,借我们掩护身份、传递消息。第二,把你知道的,陆家、还有其他几家跟洋人交易军火、物资的仓库地点、守卫情况,还有洋人教官的住处,告诉我们。第三,我要借用你的仓库跟船来出入、落脚。”
“这…这是杀头的勾当!”张程功腿有些发软。
“不清算他们,等他们用洋枪洋炮武装起来,帮着清妖守城,到时候死的人更多!”郑鲤语气转冷,“东家,你以为交出米行,就能活命?陆家那种人,吃干抹净后,为了灭口,你觉得他会留着你?
还是你打算投靠清妖,等着我们大军打过来清算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张程功最后一丝幻想。是啊,陆老太爷的手段,他听说过太多。甚至他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无论是船被扣押,仓库被封,还有针对,都是背后在搞鬼。
只是之前还抱有一丝希望,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绝望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回头看了一眼,猛地转回头,压低声音对郑鲤说:“好!我干!不过……你们真有把握?嘉兴城里,绿营加上他们几家的团练,还有就要来的洋兵,不下两千人!现在那陆家的管家就在前厅,想要吞下我的货。”
“两千乌合之众,抵不上我军兴汉之心。东家放心,我们的人,已经陆续进城了。只要你提供的消息准确,一夜之间,乾坤可定!”郑鲤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那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历经战火,用胜利磨砺出的。
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现在,先把陆家那管家打发走。然后,我们细说。”
“几位先进来!”
进入其中郑鲤扫了一眼环境,然后示意一下,身边一个人就跟着张程功进去。
郑鲤也不傻,干这种事情,哪怕说得再好,也得控制住。
接下来的几天,嘉兴城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张程功按照郑鲤的吩咐,心甘情愿地将大半存米卖给了陆家,换来了陆老太爷一句轻飘飘的关照,衙门的罚单果然不了了之。陆家大管家甚至拍着他的肩膀,夸他“识时务”。
靠着这份识时务,张程功的米行成了郑鲤小队在城内的一个隐蔽联络点。各种情报:军火库的确切位置、守卫换班时间、洋人教官暂住的客栈、团练的布防图、乃至另外几个被暗中争取过来的小商人悄无声息地汇聚到郑鲤手中。
郑鲤带来的三十名精锐,也化整为零,以张程功米行带来的身份混入城内:扛大包的苦力、走街串巷的货郎、客栈打杂的伙计……他们白天默默观察,记忆街道地形。
夜晚则有越来越多人潜入,进入到码头被搬空的仓库之中,在约定的隐蔽处交流信息,磨利匕首,检查随身携带的、伪装成工具或杂物的短枪和炸药。
夜。北风呼啸,星月无光。
嘉兴城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蜷缩在寒冷的黑暗里。除了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和远处码头隐约的江水声,一片死寂。
城东靠近运河码头、原本属于另一家商行、如今被陆老太爷征用作为军火中转的临时仓库,突然从不远处另一处的仓库之中走出十来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