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打？”丁毅中抬眼看他，“先不说我们现在从哪里再抽调精锐攻城？
再说嘉兴城内就有不少的鬼佬。他们正愁没借口直接干预。直接以兴汉军的名义进攻？他们会说我们攻击通商口岸、威胁外侨安全，炮弹可能明天就落到我们头上。”
“那就换个名义！”郑鲤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不用兴汉军的旗号。我们派人潜入嘉兴城，联络里面早先发展下的内应，煽动百姓，制造混乱，然后里应外合，拿下那些鬼佬。一举夺城！
事成之后，再邀请我大军平定乱局，接收城池。到时候，鬼佬问起来，我们就说，是嘉兴百姓不堪清妖和贪官污吏压榨，自发起义，我兴汉军秉持大义，前往安抚接收。他们能说什么？他们敢说嘉兴百姓不该反清妖？还是敢说我们不该去接收？”
说着郑鲤强调道：“嘉兴城内有鬼佬为清妖准备囤积的枪炮弹药还有粮食，拿下这个，我们就有足够的弹药拿下杭州了。”
丁毅中目光一凝，深深看了郑鲤一眼。这计划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细想之下，却抓住了关键：模糊交战身份，利用民心，让鬼佬吃个哑巴亏，没有主体对象，那么鬼佬就算要扯也有得扯。
实际上他们也不在乎鬼佬知不知道，只是为了有一个大家都过得去的体面借口。
“计划可行，但执行极险。”丁毅中缓缓道，“潜入、联络、煽动、起事、夺门、控制……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错，前功尽弃，潜入的弟兄也必死无疑。谁去主持？”
“我去！”郑鲤毫不犹豫，“嘉兴那边的情况，我前期派去的几个探子，发展的几个内应，只有我亲自接触过，知道怎么接头，如何取信。换了别人，万一对不上暗号，或者临机决断不当，都可能坏事。丁师长，这个险，值得冒，也必须由我冒！”
帐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炭火噼啪和海风掠过窗棂的呜咽。
丁毅中凝视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海军将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自信。郑鲤虽然年轻，但起于微末，后来跟着统帅，从珠江口打到现在，扫荡浙海、封锁杭州湾，桩桩件件都证明了他不仅有胆，更有细密的头脑和临机应变之能。
良久，丁毅中重重一点头：“好！就照你说的办。我再调一部人手，隐蔽推进至嘉兴城外待命，一旦城内信号发出，即刻强攻接应。五师这边，也要做好准备，防止上海方向的洋船突然干涉。”
他站起身，走到郑鲤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郑鲤，记住，你的命，比嘉兴城重要。事若不可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城池我们可以再找机会打，但第五师不能没有你。”
郑鲤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竟有几分少年般的飞扬：“放心吧，我这条命，还得留着跟统帅北伐呢！嘉兴这一票，我吃定了！”
计议已定，两人立刻投入紧张的部署。挑选人员、核实内应情报、制定详细的潜入路线与接头方案、准备武器与纵火器材、推演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
与此同时，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漕船，在夜幕掩护下，悄悄离开了杭州湾，船头指向西北，那是运河通往嘉兴的方向。
船上的船老大裹着破旧棉袄，缩在舱里，借着油灯微光，最后一遍核对着手资料，眼神专注而明亮，然后投入炉子，绽放出一瞬火光。
……
十一月上旬的嘉兴，寒意已顺着运河的水汽渗入骨髓。城东靠码头的一处大宅，高墙深院，门前却不见灯笼，只两尊石狮在夜色里沉默蹲伏，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咬人。
宅子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花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映得几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红彤彤的。主位上坐着的正是之前迎接徐老二从上海回来的几个。
但此刻，花厅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摆在中间紫檀木大桌上的几样东西：
两杆簇新的、泛着蓝光的洋造前装线膛步枪，旁边散落着米涅弹，还有一口敞开的木箱，里面整齐码着十支英国佬的燧发手枪，散发着油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这些上一年十月英国佬换装的恩菲尔德1853式，一年之后终于到了远东。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一个胖盐商搓着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这线膛枪，听说三四百步外就能取人性命？比绿营那些鸟铳强到天上去了！”
“枪是好枪，这是英国陆军的精良装备……呃，这两支是让我们当作样品给朝廷看，现在我们只能用退役下来，想要订购。”坐在陆老太爷旁边的一个瘦高买办，语气带着炫耀，“就是这价钱……啧啧，一支就要一百二十两！还得是现银，或者英镑汇票，不过愿意配一部分弹药，因为这个铅子不同。”
陆老太爷端起细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价钱是贵了些。可如今是什么光景？南边兴汉逆匪的炮子儿都快砸到杭州城墙了！没有这些硬家伙，拿什么守家业？指望府衙那几百号饿得打晃的绿营爷？”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再说，这钱，也不是全要我们出。黄抚台那边，徐家二爷牵线，洋人答应，可以拿杭州、嘉兴几处仓库抵押，还可以用未来海关的协饷做保。咱们嘛，先垫上，日后总有着落。”
这话说得圆滑，既点了官府背书，又暗示未来可期，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他们都知道上下不知道多少人伸手。在座的都是人精，哪里听不懂？当下纷纷点头。
“陆老说的是！”
“保境安民，义不容辞！”
“只是…这枪械数目，账目上……”一个掌管典当的东家小心翼翼地开口。
陆老太爷和买办对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