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附和举杯,徐老二矜持地欠身,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琥珀色黄酒,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瞬间成为全场的焦点。
“诸位世伯、同道,”徐老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从租界染上的、略微拿腔拿调的官话口音,“此次沪上之行,幸不辱命。英法美三国领事,对我江浙士民‘毁家纾难、共抗粤匪’之志,深表钦佩与同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期待又紧张的脸,缓缓抛出一连串消息:“经由多方磋商,首批援助已然敲定。五百条簇新的洋枪——”
说着他还不忘强调:“可不是绿营那些破烂火绳铳,是正经的燧发快枪!配套火药铅弹三万斤。另有十二门重炮,架在城头能打出数里。更关键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得意,夹杂着一些另类的词汇:“英法方面,已允诺派遣十余名退役军官及上百有经验的炮手、工兵,以私人顾问身份前来,协助训练新式洋枪队,指导城防布置。”
阁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盐商脸上堆满笑,连连拱手:“徐二爷大才!真乃我江浙士林之栋梁!有此利器强援,何愁粤匪不退?”
漕帮舵主则更关心实际:“枪炮何时能到?走哪条路?如今水路……”
“你放心。”徐老二自信地截断他的话,“首批枪械弹药,已由英商宝顺洋行的快船秘密运至松江。
后续将由我徐家与诸位合力组织的可靠人手,分批次、多路线,经内河、陆路隐蔽转运至杭州及周边要地。
路线、接应点均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他这话半真半假,转运是真,但“万无一失”却难说,不过此刻需要的是信心。
陆老爷捋着胡须,点头赞叹:“好,好啊!此真乃雪中送炭!只是……洋人如此鼎力相助,所图想必非小吧?”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徐老二。
徐老二面色不变,早有准备:“洋人重利,亦重约。所求者,无非是贸易畅通、传教自由、侨民安全。黄抚台已有明示,事急从权,凡有助于抗贼保境者,皆可相机权宜。些许通商章程细节、租界管理琐事,待打退了粤匪,大局安定,再行详议不迟。”
他轻描淡写地将阿礼国等人开出的苛刻条件,模糊成了“章程细节”、“管理琐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岂会听不懂其中的交换意味?但此时此刻,就像溺水之人抓住稻草,哪怕知道稻草可能连着鱼钩,也顾不得了。
更何况,他们潜意识里觉得,与洋人打交道、花点钱,出让些无关痛痒的权利,总比被兴汉军抄家灭族、田产分给泥腿子强。
盐商嘿嘿一笑,浑不在意:“洋人要做生意,咱们就同他们做生意嘛!上海开埠以来,生意不是越做越大?只要枪炮能来,能把那帮要分咱们田、抄咱们家的泥腿子赶走,些许码头、税关的事情,让洋人去管,说不定还更清爽!咱们只管收租子、做买卖,岂不省心?”
他这话代表了不少只关心眼前身家、对主权概念模糊的豪商心态。反正只要兴汉军被消灭,他们就又能从那些泥腿子身上赚回来。同样海关也不是他们的利益。
“此言甚是!”一个丝商附和道,他之前被兴汉军闹出的风声吓得不轻,“那林逆行事,倒行逆施!竟说什么打破祖制!这岂不是要刨了我等士绅商贾的根?没有我们管理田庄、组织生产、维系市面,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天下岂不早就大乱!”
这话像点燃了某种情绪,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愤慨之声。
“就是!他们也就靠着火器犀利,猝然发难,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真要论起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征收钱粮,哪一样离得开我们读书人、我们这些世代积善的乡绅?”
“听说他们在金华,把几个有功名的先生当众审判,田产分给佃户,店铺交给伙计,简直是无法无天!此等暴政,岂能长久?”
“何止!他们人太少了!”一个消息灵通的米商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我有个亲戚从宁波逃过来,说兴汉军占了宁波府城后,只留了不到千人驻守,大部分精锐都调去北边打杭州了。
他们胃口太大,福建、两广、湖南、江西、浙江……到处都要分兵把守,摊子铺得这么开,我看是强弩之末了!”徐老二适时接话,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优越感:“这位仁兄所言极是。我从上海洋人处获悉,兴汉军战兵总数,估摸不过十万左右。林逆看似鲸吞万里,实则处处捉襟见肘。
如今其主力被牵制在杭州城下,水师又要封锁海口、应对洋人,还要分兵控扼浙东浙南诸多州县……嘿嘿,他们就像一头闯进田地蛮牛,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每动一步,都在踩坏那些水稻。”
“所以咱们的机会就来了!”漕帮舵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凶光闪烁,“鬼佬…哦不,洋人给了枪炮,咱们有人有地盘。杭州那边有黄抚台和官军顶着,咱们嘉兴、松江这边,把队伍拉起来,好好练!等那兴汉军久攻杭州不下,师老兵疲,或者后方哪里出了乱子,咱们就瞅准机会,给他来一下狠的!”
他越说越激动:“不指望咱们能灭了他,但只要打他一个败仗,哪怕是吃掉他一个营、一个哨!那就是天大的功劳!消息传到北京,皇上龙颜大悦,封赏还能少了?
在座的各位,到时候就不是士绅商贾了,那都是保境安民、挫败粤匪的功臣!顶戴花翎,说不定都能挣来一顶!”
这番描绘的前景,让在座许多人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中放出光来。之前被兴汉军势如破竹吓得仓皇欲逃的恐惧,此刻在酒精、暖阁和这“美妙蓝图”的刺激下,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投机、自大与报复欲望的亢奋。
陆老爷缓缓点头,总结般道:“此话虽直白,却在理。当今之势,危中有机。粤匪排斥我士绅,自绝于天下正道;而朝廷、洋人,皆可为我所用。
我等世代居此,根基深厚,岂是骆秉章那等无根浮萍、稍遇风浪便弃城而逃的鼠辈可比?”他话语中毫不掩饰对那些选择投降或逃跑的湖南、福建士绅的鄙夷。
“骆秉章之辈,无非是舍不得那点家财,又贪生怕死,才行此下策,寄望于林逆那点虚妄的仁慈。殊不知,与虎谋皮,终为虎食!我江浙士林,诗礼传家,风骨铮铮,岂能效此卑劣行径?”一位老秀才模样的士绅捻须慨然,赢得了不少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