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二更是冷笑：“沈家老爷子前些时日还忧心忡忡，说什么苟活、寄篱。我看他是老了，糊涂了！我徐家与洋人打交道多年，深知其力。借洋人之力以制粤匪，犹如借吴越之兵以伐楚，何错之有？
待驱除了粤匪，保住了祖宗基业，这江浙是谁说了算？还不是我们！洋人做生意可以，想骑到我们头上？哼，我华夏泱泱数千年，岂无驾驭夷狄之道？”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引狼入室的行为美化成了“以夷制夷”的古贤智慧，更将未来的主导权想象成仍在自己手中。
在座诸人纷纷点头称是，仿佛已经看到了兴汉军败退、自己因“倡义助剿”而受到朝廷褒奖、同时利用洋人资源做大生意的光明未来。
他们热烈地讨论起如何利用徐家带来的渠道，更快更多地获取军火，怎么用这些从朝廷手里拿到更多承诺。
如何以“保境安民”的名义，向本城及乡间加派捐税，用以组建和供养团练、洋枪队。
如何利用漕帮和各家商号的人脉网络，巩固杭州湾北岸这条联通上海、杭州的生命线，并使其成为他们权势和财富的新源泉。
……
十一月中旬，浙江。
杭州湾外海，铅云低垂，海风凛冽。兴汉军第五师的一支巡航分舰队，正以松散的队形巡弋。主力是一艘缴获并改装过的清军大型赶缯船，如今装上了四门大口径舰炮，两舷加装数门虎蹲炮，专打靠近的小船，在东海这片已算是不错的战力。
郑鲤裹着一件缴获的大衣，站在前甲板，举着望远镜，久久注视着西面朦胧的海岸线。他脸庞常年被海风和硝烟磨砺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却格外亮，此刻正微微眯着，透出猎手般的锐利。
“师长，盯梢的兄弟有发现。”一名年轻的参谋从舷侧小艇攀上来，低声报告，手里捏着几张纸条，“三号潜伏点回报，过去五天，至少有四批船只，趁夜从黄浦江入运河，在嘉兴换装小船，最后在杭州城外靠岸，卸下货物后迅速离开。
卸货的人动作很麻利，像是老手，接货的……有本地帮会的影子，而且船上的鬼佬护卫会下来。”
郑鲤接过纸条，就着昏暗的天光仔细看。纸条上的信息零碎，但指向明确：杭州城的清妖，正在通过运河渠道获取补给，而且这条渠道背后就是鬼佬。
“鬼佬的船？”郑鲤问。
“潜伏的弟兄不敢靠太近，看不清旗号。但是越来越多的鬼佬在嘉兴城中出现。”
郑鲤眉头锁紧了。杭州城被丁毅中部陆师和自家水师围得跟铁桶似的，正面强攻了几次，都因城头突然出现的、射程和精度异常的火炮和洋枪队而受挫，伤亡不小。
之前封锁杭州湾，就是想掐断杭州与上海方向的海路联系。
现在看来，水路是断了，但想要完全封锁必须把陆路跟水路也截断。可是这需要很多兵力，这正是他们欠缺的。
更让他警惕的是另一条从上海方面传来的、未经证实的消息：上海租界的鬼佬，特别是英国人和法国人，最近活动频繁。他们似乎与地方清妖，以及江浙一带惶惶不可终日的豪绅巨贾达成了某种默契。
又或者说知道很多地方控制不了，想着反正也不能便宜兴汉军，干脆就让鬼佬占了，换取更多支持，由鬼佬提供军火、资金甚至保护，士绅们则默许甚至帮助鬼佬，将势力向上海周边、乃至杭州湾北岸的城镇渗透。
“这是想趁火打劫，抢地盘啊……”郑鲤喃喃自语，一股火气直冲脑门。清妖糜烂，守不住国土，这些士绅不想着如何抵御外侮，反而急不可耐地引狼入室，把祖宗之地当投名状献给鬼佬，只为保全自家那点坛坛罐罐！
他立刻下令：“回航！去杭州大营，我要见丁师长！”
杭州前线，如今是兴汉军第二师前敌指挥部。比起郑鲤的锋芒外露，丁毅中显得沉静如深潭。
他相貌普通，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高强度劳作而显得有些瘦削，但骨架粗壮，加上久握权柄，单坐在那里，自有一股稳如山岳的气度。
听完郑鲤连珠炮似的汇报和推断，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摊开的地图，目光在嘉兴、上海、杭州几个点上来回移动。
“你的判断，可能性很高。”丁毅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杭州久攻不下，虽然有兵力分散的原因，单根子就在鬼佬插手。让我们必须抽调兵力提防，不敢全力攻城。
现在他们又想把手伸到嘉兴，伸到杭州湾北岸……如果真让鬼佬在嘉兴站稳脚跟，与杭州互为犄角，我们就被动了。上海那边，也将更有恃无恐。”
“所以得打！得把他们伸出来的爪子剁掉！”郑鲤急道，“丁师长，不能犹豫了！嘉兴现在守军不多，主要是些团练和临时拼凑的绿营，真正的洋兵估计也没多少。
趁他们立足未稳，我们连夜动手，拿下嘉兴，再以此为根基控制周边，一方面将鬼佬压回去上海，另一方面彻底切断他们双方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