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赣北,天气已彻底转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裸露出来的鄱阳湖平原,北风从湖面刮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卷起营寨旗帜猎猎作响。
南昌城外,兴汉军第三师的大营肃杀得让人心头发紧。
自从那桩“百总纵俘”的丑事爆出来,军纪队就似鬼影般钉在了各营。他们不声不响地查哨、翻账、提人,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往日里操练间隙还能说笑几句的兵卒,如今都绷着脸,走路脚步都放轻三分。
“听说了吗?三营那个哨长,查出来私藏了缴获,现在被抓住了。”
“何止!有个营长查出之前分散出去清理余孽的时候,跟地方一个士绅的女人有关系,还拿了钱,徇私放过了他们家,现在那营长被抓,就连那些家士绅也被控制,估计……”
“太狠了,那些一师的竟然一个犯事的都没有,你们信吗?”
“那可是一师!统帅的直属部队,有什么奇怪的?”
“叼!那些吊毛丢光了我们三师的脸。”
低低的议论在寒风中飘散。张世荣这次是真动了雷霆之怒。林远山传回的命令没有斥责,但是要求彻查的命令像鞭子抽在他脸上,更让他憋着一股邪火的是,自己竟在阴沟里翻了船,让几个余孽俘虏和意志不坚的部下,险些坏了大局。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张世荣眉宇间的怒火。他盯着沙盘上南昌城密密麻麻的防御标记,指节捏得发白。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俘虏营所有人,不分老弱妇孺,明日凌晨全部驱至城下。给他们发武器,告诉他们:填平壕沟,往前冲,爬上城墙,或许能活;往后逃,杀!”
帐中几个参谋脸色微变。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开口:“师长,妇孺上阵,未免留下骂名。”
“骂名?”张世荣猛地转身,眼珠子发红,“老子的兵在城下流血的时候,谁他妈的管别人怎么骂我?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就应该有这个准备,责任我担着,现在,执行命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铁:“另外,把这次清查中所有犯事、但罪不至死的兵,单独编成一队。告诉他们:想活命,想洗刷耻辱,就给我冲在最前面。第一个登上南昌城头的,功过相抵;临阵退缩者斩!”
这道命令,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凝滞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无声的骇浪。
次日,天刚蒙蒙亮。
南昌城头,守军缩在垛口后,呵着白气,惊恐地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蠕动的人潮。那是被驱赶的俘虏,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他们被粗暴地分成数股,扛着简陋的竹梯、草捆,在兴汉军督战队明晃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枪口逼迫下,踉跄着向护城河与城墙涌去。
哭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但很快被后方响起的尖锐哨音和零星的枪声压住。有人跌倒,立刻被后面的人流踩过;有人试图往回跑,督战队毫不犹豫地开火,尸体栽进冻土。
城头的清军绿营和临时招募的乡勇也慌了神。箭矢、碎石、偶尔一声老式火铳的轰鸣落下,在人群中溅起血花。
但攻势实在太猛,太密,仿佛无穷无尽。他们麻木地向前涌,将草捆、沙袋抛入结着薄冰的护城河,将竹梯架上城墙。
跟以前那种消耗试探不同,真正的杀戮,在俘虏的人潮几乎耗尽守城方第一波箭矢和体力后,方才开始。
尖锐的冲锋号刺破寒冷的空气。早已蓄势待发的兴汉军步兵线,以松散但严整的队形开始推进。他们踏过染红的冰面,踏过横七竖八的俘虏尸体,在军官短促的口令声中,于城墙两百步外齐齐跪倒、举枪。
“预备——放!”
排枪齐鸣,白烟升腾。城头刚刚露头试图砸滚木擂石的守军,如同被镰刀扫过的稻草般倒下。
炮队的野战炮也开始怒吼,实心弹重重砸在城墙上,夯土与砖块簌簌落下;霰弹则在空中划出死亡的扇面,清扫着垛口后的区域。
与此同时,那支由戴罪之兵组成的敢死队,沉默地出发了。他们穿着与普通士兵无异的军装,只是臂上缠着一道刺目的白布。
没有人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决绝的眼神。他们利用炮火和排枪的掩护,快速穿越最后的死亡地带,扑到城墙根下,顺着血迹未干的竹梯,亡命向上攀爬。
守军也红了眼,刀砍、枪捅、石头砸。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但敢死队的人仿佛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一个年轻的士兵,腹部被长矛刺穿,却死死抱住矛杆,用最后力气将对手拖下城墙同归于尽。
缺口,终于在一个伤亡殆尽的敢死队小队以全部性命为代价,在东南角被撕开。
“登城!全军压上!”张世荣在望远镜后看到这一幕,嘶声吼道。
更多的兴汉军士兵如同决堤洪水,涌向那个小小的缺口。巷战随即在南昌城内每条街巷、每栋房屋间爆发。
守军崩溃了,尤其是那些临时征召的团练、乡勇,开始成建制地丢下武器逃跑或投降。只有少数旗兵和死硬分子还在依托官府、富家大院顽抗,但已是螳臂当车。
午时一过,南昌城头那面残破的龙旗被扯下,浸满血污的“兴汉”战旗在寒风中倔强扬起。
城破之后的清算,张世荣做得比之前更加酷烈、更加彻底。他几乎没留任何甄别的余地,凡是在册的清妖官吏、守城军官、助饷顽抗的士绅,及其直系家眷,一律锁拿。
要不是林远山严令禁止杀俘,恐怕这些一个都活不下来,当然张世荣也知道后面打九江得有俘虏,这才让他们短暂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