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清之所以这样反应，那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洪秀全拿下的机会。
现在虽然说军政大权一手在握，但是因为宗教宣传跟创始人身份，现在洪秀全依旧是被高高举起的神像，太平军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杨秀清没有借口也不好撕破脸。
而现在兴汉军的使者到来，洪秀全答应兴汉军接受收编，自己就能找到借口反对这个要毁灭太平军的“罪人”哪怕他是天王。
如果洪秀全不答应，那兴汉军打来，军事压力下自己的权势都能进一步扩张。
但他再幻想，也知道最终还得是军事力量，所以他将话题引到兴汉军最近的情况，如果真要动手，该怎么应对？
他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扶手上摊开的地图：“倒是该想想，若真撕破脸，兴汉军的三路兵马：南昌张世荣、武昌林远山、杭州丁毅中。加上北面尚未肃清的清妖，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话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愤怒拉回了现实。地图上，代表兴汉军的红色标记已从三面隐隐合围，太平天国控制的区域被挤压成沿江狭窄的一条。
侯谦芳沉吟道：“东王，据各处探报，这三路兴汉军，每路明面上不过一两万人马，与我大军相比，似乎……”
“似乎不多？”杨秀清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丝讥诮，“林远山占了两广、闽浙、两湖大半，地盘比我们只大不小。你信他只有这十万战兵？清妖的江南江北大营，当年也觉得我们人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仔细看林远山用兵，多是依仗火器犀利，战术呆板，喜用正攻，少奇谋。
打的也多是清妖的地方绿营、临时团练。绿营真正能打的老营和关外旗兵，多半还在跟我们纠缠。
若论战场应变、以弱胜强、大军对决……”他哼了一声，“他恐怕还不如翼王。”
这话给了众人一些底气，但谁都知道兴汉军占据的地盘更广，战争潜力可能更大。
议论持续到深夜，无非是调兵遣将、加固城防、筹措粮草的老生常谈。压力显而易见，但具体方略却难有突破。
末了，杨秀清挥手令众人退下，只有傅善祥留下。
回到内室，烛火跳动，映得杨秀清的脸色明暗不定。
“善祥，你怎么看？”他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些。
傅善祥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唯一能进言的机会：“东王，兴汉军行事，狠辣果决，且极擅经营地方。观其治下，百姓归附，粮饷不绝。
反观我天国…天京粮储已不足三月，各乡官催征愈急，民怨渐起。一旦开战，恐……”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后勤是太平军的软肋。
“经营地方？”杨秀清不屑地摆摆手，“那是文官的事。打仗，靠的是机变，是魄力！当年我们从永安突围，一路转战，何曾固守一城一地？清妖就是被我们拖垮的！林远山那套，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真到了野战决胜，还得看谁更敢拼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倒是他手下那个廖景程，奔袭荆襄，用兵颇有些意思。”
傅善祥心中暗叹，知道杨秀清骨子里瞧不起林远山的呆板战术，而对自己流动作战、以战养战的经验极为自负。
她想起史书所载元末陈友谅与朱元璋的鄱阳湖大战，百万大军，胜负也在顷刻之间，忍不住又道：“东王，自古兵凶战危，兴汉军火器之利，不可不防。当下局面，天国上下必须同心，万万不可……”
“我知道。”杨秀清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明日大殿，我自有分寸。你先去吧。”
傅善祥只得行礼退出。她知道，杨秀清关心的恐怕不只是如何御敌，更是如何借这次危机，进一步巩固乃至扩张自己的权力。
至于洪秀全那边……她望了望夜幕中天王府的方向，心中忧虑更甚。
次日清晨，天王府金龙殿。
与东王府的实用威严不同，此处极尽奢华之能事。蟠龙金柱需数人合抱，丹墀铺着猩红地毯，殿顶彩绘着天父、天兄、天王及诸王升天图景，色彩浓艳到令人目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试图掩盖某些更真实的气味。
天王洪秀全并未按时出现。兴汉军使者一行已按礼数立于殿侧，几人如雕塑般肃立。殿内两侧，以杨秀清为首，北王韦昌辉等王爵及六部主官依次排列。气氛肃穆而紧绷，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打量着那几名使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上三竿。殿内开始有细微的骚动和不满的嘀咕。这显然是故意的怠慢。
杨秀清忽然出列，面向空置的鎏金宝座，朗声道：“臣杨秀清启奏天王：今有兴汉军使者至，呈递国书，事关天国安危大计。恳请天王临朝，主持裁决！”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片刻寂静后，一名天王府承宣官匆匆从后殿跑出，跪禀：“启奏东王，天王……天王昨夜祷告天父，获得启示，今日需闭关默想，不便见客。”
杨秀清眉头一皱，上前两步，声音提高了八度，更显恳切，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天王！兴汉军使者携林逆之书而来，言辞桀骜，欲吞我天国基业！此乃存亡续绝之秋，满殿文武、天国将士皆翘首以盼天王圣断！
天王乃天父次子，万民之主，岂可因一时静修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臣等惶恐，再请天王临朝！”
这番话，表面是恳请，实则将洪秀全架在了火上——你再不出来，就是不关心“江山社稷”。
殿内众人屏息，目光在空宝座和杨秀清挺直的背影间逡巡。
又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后殿终于传来动静。先是仪仗，然后是脚步声。洪秀全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