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戴龙凤描金冠,身穿明黄绣九龙袍,缓步走上丹墀。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但神情是一种刻意维持的、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在杨秀清身上略作停留,又移开,最终落在使者身上。
“天父看顾。平身。”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不言语的沙哑,和某种奇特的、仿佛从鼻腔发出的共鸣音,“来者何人?所为何来?”
使者依礼再次呈上国书,并由通事官大声宣读一遍。
果然,内容念完,殿内又是一片压抑的怒哼与骚动,怒目而视,韦昌辉低头捻着佛珠,眼神闪烁。杨秀清则垂手而立,面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
洪秀全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殿顶彩绘,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天父对话:“朕奉天父天兄命,下凡诛妖,开创天国,已有数载。天下万国,皆当颂赞天父权能,归顺真道。
今有南粤林姓者,起兵抗清,本属义举,然……”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地射向使者,“然尔等行事,多违天情道理!”
他开始列举,语气依旧带着那种神棍式的缥缈,但指控具体:
“尔等在江南,大肆搜刮粮米,致使粮价飞涨,小民受苦,此非仁政,实为暴敛!”
“天地会何禄,本是我天国盟友,共抗清妖,尔等却设计加害,此乃背信弃义!”
“对待小刀会、广西升平军等各路义军,尔等先诱降,后吞并,手段阴狠,岂是光明磊落所为?”
“更兼尔等不敬上天,毁谤圣教,此乃自绝于天父恩典!”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避开了“改编”这个核心,转而攻击兴汉军的道德与行事,试图站在道义制高点,并将自己塑造成所有反清力量的天然领袖与仲裁者。若换了个经验不足的使者,很容易被带入自辩的陷阱,纠缠于具体细节。
使者却神色不变,一点反应都没有,待洪秀全说完才平静道:“你说的我已经记下。然我此来,只为传递统帅之意。你们是否接受,如何回应,自有各位定夺。使命已毕,不便久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普通信函,由承宣官转呈:“此乃我统帅致天王之私人信函。”
说罢,竟不再多言,行礼告退。那份从容,甚至可以说是敷衍,让准备了一肚子驳斥之词的太平天国众臣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当即有人喝骂“无礼”,但使者已转身向外走去。
洪秀全接过信,捏在手中,并未立即拆看,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杨秀清身上,语气恢复了那种空灵:“清妖虽暂退,然兴汉逆焰方张。武昌翼王独力支撑,恐有不逮。东王乃天父托付,总理军国,素有韬略,不知可有良策,以保我天国西线无虞?”
这一招很直接:你不是要表现吗?现在大敌当前,你不上谁上?
杨秀清眼皮一跳,出列躬身:“臣蒙天父天兄并天王信赖,敢不尽力?然天京乃根本,北有清妖残余窥伺,东殿政务亦繁巨。臣愿举荐骁将,增兵武昌,辅佐翼王……”
他话未说完,其他几人也都附和,这是杨秀清一系的反击不会轻易离开权力中枢,但是能够派出一员干将去前线,控制局面,也是表态。
韦昌辉忽然出列,大声道:“天王!兴汉军中路以克南昌,一旦九江被破,则可顺江而下直击天京,东王身系天国安危,确不宜轻动!”
洪秀全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兹事体大,容后再议。退朝吧。”
一场朝会,看似什么都没决定,实则暗流已汹涌澎湃。
回到东王府,杨秀清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拆开了使者临走前秘密递上的私信。
信纸普通,字迹与给石达开那封相似,内容却更为尖锐:
“杨将军掌枢机,握重兵,实乃天国柱石。然洪氏以教主自居,假托神权,坐享其成。将军百战功高,反居其下,动辄受其‘天父下凡’挟制,可甘心否?今清妖将覆,汉室当兴。洪氏空谈教义,不谙实务,天国困窘,半因其故。将军若愿弃虚名而就实利,与我共图大业,东南半壁,何足道哉?若执迷辅此朽木,待我大军压境,玉石俱焚,将军一世英名,与洪氏共朽,岂不可惜?望将军三思。林远山。”
“混账!”杨秀清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胸膛起伏。这封信,几乎把他内心最隐秘的愤懑与野心赤裸裸地揭了出来,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更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威胁意味。
但同时,一种冰冷的战意也被点燃。林远山瞧不起他的军事能力?觉得他会被洪秀全掣肘?他偏要证明给天下人看!
傅善祥闻声进来,看到信纸内容,倒吸一口凉气:“书信何来?东王,此乃激将之法,万不可中计!”
杨秀清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我知道。”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幽深,“天王那边,也收到信了。内容……无非是说我没把他放在眼里,功高震主,迟早取他而代之。说不定,还会劝他先下手为强。”
傅善祥脸色发白。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林远山将太平军遮遮掩掩的内部矛盾摆出来,还不断激化,双方都猜到对方信件的内容,而任何一方都无法公开澄清,猜忌只会如毒草般疯长。
“那我们……”
“等。”杨秀清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天京城,“加紧东王府的防备,等洪秀全的反应,等前线的消息,也等……兴汉军下一步的动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天王府深宫。
洪秀全独自坐在房间中,面前摊开着那封私信。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信上的字句,无非是渲染杨秀清如何跋扈、如何架空天王、如何有篡位之心,更是直言你洪秀全军事能力就是没有杨秀清好,他一旦没了,你也差不多。
他看了很久,忽然无声地笑了,笑容怪异,混合着讥讽、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与疯狂。
“天父啊…”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世间的妖魔,花样真是越来越多了。不过也好…热闹些,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