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光火的是,就拖延了这几天,不少嗅觉灵敏、家产丰厚又血债累累的土豪劣绅,早在城破前就收拾细软,举家逃往西边,那是太平军控制下的九江府地界。
“投长毛去了?”张世荣听到汇报,气得笑出声来,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好啊!真好!清妖的走狗,逃到反清的长毛那里求庇护?这他妈的是什么世道?乌龟王八凑一窝!”
他立刻叫来宣教干事:“给老子写!把这事原原本本写清楚,哪家哪户,欠了多少血债,怎么跑的,跑到九江太平军受庇佑了,都他妈的给老子写明白!写成告示,让百姓知道,也让商队、流民往西边传!”
他眯起眼,露出狼一样的狠笑:“太平军不是自诩救民水火吗?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收留这些满手百姓鲜血的清妖余孽,还怎么唱那个高调!也让天下人瞧瞧,这反清的成色,到底有几分是真!”
很快,各种版本的传言就像长了翅膀,在赣北、鄂东的民间流传开来。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一个:太平军九江守将林启荣,庇护从南昌逃过去的清妖官绅。
这消息传到寻常百姓耳中,或许只是多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嘀咕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但传到那些原本对太平天国还存有一丝幻想、或是与清妖不共戴天的江湖汉子、读书人耳中,不啻于一盆冰水,浇得人心里透凉。
九江。
太平军的冬官正丞相、九江镇守使林启荣按剑立于楼头,江风将他绛黄色的战袍下摆吹得紧贴腿甲。
他三十出头年纪,面庞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凿斧刻,是久经战阵风霜留下的印记。一双眼睛沉稳有神,此刻正眺望着东北方向,那是鄱阳湖口,也是南昌方向。
南昌陷落的消息,他比张世荣的告示传得还快几分。自有专门的探马斥候,日夜监视着东边这支骤然崛起的兴汉军动向。
“丞相,南昌逃过来的人,又多了几户。是原南昌府通判、守备千总,还有两个米行的大东家,都带着家小细软。”副将低声禀报,递上一份名册,“照旧安排在城西营房暂住,派人看着。”
林启荣接过名册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这些人,说是“反清义士”投奔而来,实则成分复杂。那通判、千总手上少不了人命,米行东家在围城时囤积居奇也是有的。收留他们,实是不得已。
九江地处要冲,北扼长江,东屏安庆,是天京西面门户,也是西征军重要的后勤节点和兵员补充地。杨秀清给他的命令很明确:固守九江,积蓄力量,监视兴汉军,但尽量避免直接冲突。
要固守,就需要钱粮,需要熟悉地方情况的人手。这些逃来的士绅、旧吏,带着钱粮,对江西地方人情、地理也熟,用好了是助力。
更何况,其中未必没有真心痛恨清妖、或遭受兴汉军逼迫,看出太平军与兴汉军迟早有一战,想提前下注的。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这些人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清妖细作或心怀叵测之徒。更棘手的是,兴汉军那边显然已经知道了,而且正在大肆宣扬,把这盆脏水结结实实扣在了太平军头上。
“东殿那边……有回复吗?”林启荣问的是早些时候送去的,关于兴汉军使者抵达天京、以及南昌战事的急报。
“尚无明确指令。只让丞相谨守城池,加意防备,一切听候天京安排。”
林启荣心中暗叹。天京如今暗流汹涌,东王与天王之间……他不敢深想。作为杨秀清的嫡系,他只知道严格执行东王的命令。
“加强江防,尤其是湖口、小池口各处水寨,巡逻哨船增加一倍。陆路各隘口,增派岗哨,严查往来行人,特别是东面来的。”
林启荣沉声下令,“对逃来的人,分开看管,仔细甄别。有真才实学、且身家清白的,可以酌情任用;那些劣迹斑斑、只想托庇保命的,看紧点,别让他们生事。”
毫无疑问,林启荣也准备收拢炮灰,应对兴汉军。
“那……兴汉军那边的流言?”
“不必理会。”林启荣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江面,“清妖污蔑我们是‘长毛匪类’,我们可曾少了一块肉?兴汉军要嚼舌根,由得他去。我们只需把九江守得铁桶一般,练好兵,储足粮。真有敢来犯的……”
他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骨节泛白:“我林启荣和九江数万弟兄,也不是泥捏的!”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面对虎视眈眈、手段狠辣且战斗力不明的兴汉军。九江,真成了风口浪尖上一叶扁舟。
……
时间回到十月,嘉兴,南湖岸。
此处别院临水而建,是嘉兴陆家数代经营、专为宴集清谈所筑的精致园林。
今夜,阁内灯火通明,暖意熏人,与外间凛冽的寒风宛若两个世界。厚重的苏绣帘幕低垂,隔开了冬夜的肃杀,也仿佛隔开了不远处的烽火与流离。
阁内济济一堂。主位上坐着本地士绅领袖、年过五旬的陆老太爷,面皮白净,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须,眉眼间惯常的忧虑似乎淡去了几分,代之以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他左手边是刚从松江地界回来的徐家老二,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洋风格大衣,与在座众人的绸缎长衫、裘皮袄子格格不入,却更显出其“沟通中外”的特殊地位。
在鬼佬面前跟条狗一样,但是回来,在其他人面前立马就又变得高高在上。带着莫名的优越感。
其他几个则是当地盐商、还有漕帮在嘉兴的舵主、以及其他几家丝商……
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炭火暖意,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又隐隐亢奋的复杂情绪。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话题便从风花雪月、古玩书画,不可避免地转到了眼前的时局。
“诸位,且满饮此杯!”陆老爷端起面前的薄胎酒盅,声音带着些许刻意拔高的激昂,“为我嘉兴,至今仍能保此一方安宁;也为徐二爷奔走沪上,辛苦斡旋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