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办干咳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诸位请看，这是英国人提供的货单。本次运抵嘉兴港的，计有褐贝斯燧发枪二百支，燧发手枪三百支，配套弹药若干；另有12磅野战炮四门，炮弹两百枚。”
他手指点了点“二百支枪”和“四门炮”这两处，声音压低：“不过，詹尼斯先生那边也说了，水上风浪大，运输损耗难免。
这二百支枪，清点时发现有一十五支因海水浸泡，机件锈蚀，不堪使用。炮弹也有三十枚受潮。这些损耗，洋行不负责，咱们也只能认了。”
陆老太爷适时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洋人办事，忒不牢靠！可如今有求于人，又能如何？这些损耗，总不能空着账。我看，就按老规矩，摊入成本吧。至于那些锈了的枪、受潮的弹……”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反对，才缓缓道：“找个稳妥地方存放，看看日后能否修复，或者……拆了零件备用。总之，账目要平，东西要‘消失’得合情合理。”
这就是明目张胆地贪墨了。十五支最精良的枪，四门炮或许不敢动，但“损耗”的弹药、甚至偷偷扣下部分燧发手枪，转手卖到黑市，或者干脆藏起来充实自家团练，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在座诸人心知肚明，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觉得陆老太爷手段高明。乱世里，枪杆子才是硬道理，官府和洋人都靠不住，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手里有家伙。这“损耗”，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份子钱。
“还有一事，”陆老太爷又道，“洋人答应派来的教官和志愿者，到了。这些人，说是协助守城、训练新军，可吃喝用度、饷银犒赏，都得咱们预备。松江那边传话，这些人桀骜难驯，非重利不能驱遣。咱们各家，还得再凑一笔安家费。”
又是一笔开销。众人脸上笑容淡了些，但想到城破后可能的清算，这点钱似乎又不算什么了。
“对了，”盐商想起什么，“码头‘永兴号’的东家张程功，前几日来寻我，哭诉说他家几条运粮的漕船，被衙门扣了，硬说是夹带私盐，要罚银二千两。这厮求到我门上，想请我帮着疏通疏通。”
陆老太爷闻言，冷笑一声：“张程功？那个贩米起家的暴发户？不识抬举的东西！前番筹集助饷，让他出两千两，跟割他肉似的，推三阻四，最后只拿了五百两！如今倒知道来求了？
我都还没说他商号“兴”字实际上是跟兴汉军有勾结呢！告诉他，衙门秉公执法，我等岂能干预？让他自己想办法！”
买办阴恻恻补充：“这姓张的，仗着有几个钱就想当好人，平日里就不太合群。如今城中整顿市面，统一调配物资，正好拿他立威。他那几条船，还有码头仓库里的存粮，我看，很有必要征用一部分，以供军需。”
众人纷纷称是。乱世之中，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这张程功虽然也算是有点东西，但说到底白手起家意味着无根无基，正好是一块肥肉。打压了他，既能充实自家，也能警告其他中小商户，乖乖听话出钱。
一场夜宴，军火分赃、贪墨入私、摊派勒索、打压异己，在温暖的炭火与茶香中完成得滴水不漏。窗外的运河夜色深沉，呜咽的风声仿佛预示着，这座古城即将迎来更猛烈的动荡。
……
张程功枯坐在自家米行后堂的房间里，一盏豆大的油灯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是标准白手起家，不赌不吹不嫖，父亲用扁担挑了一辈子米粮积攒下来的钱给到他手上，买了一艘小船开始跑粮，然后靠着勤奋能吃苦，当然少不了机灵，打拼了二十几年，一路做到现在也算是不小的商号。
可现在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手里捏着一纸文书，是衙门刚送来的罚没通知，上面鲜红的官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两千两！”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我全部身家，扣去货款、欠债，现银也不过七八百两！这是要我的命啊！”
早在广州的时候，林远山就说过，现在的粮食安全竟然握在鬼佬手上。浙江可没有林远山当时一番操作干翻鬼佬，相反这边的粮业被鬼佬狠狠收割，加之战争以及清妖的协饷……等各方面情况，他的生意也越来越难，最后变成现在这样样子。
妻子在一旁低声啜泣，两个孩子躲在门后，惊恐地看着父亲。前堂传来伙计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应付什么来客。
“东家，东家！”一个老账房慌慌张张跑进来，“陆府的大管家来了，说…说陆老爷体恤咱们艰难，愿意帮忙说项，只是……”
“只是什么？”张程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是……陆老爷说，如今城中粮价腾贵，官府正要平价征粮，咱们仓库里那一千八百石存米，恐怕保不住。若是……若是能让给陆老爷，他老人家自有办法周转，不但衙门的罚款可以减免，日后在城中经营，也有个照应……”
“怎么让？”张程功惨笑，“市价一石米都快五两银子了，他陆老太爷想按多少收？五钱？三钱？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老账房苦笑：“大管家说了，按官定平价，每石八钱银子收。”
“八钱！”张程功气得浑身发抖，“我这米当初冒着风险去进货本钱就要一两二！他这是要吸干我的血，啃光我的骨头！”
这是他在兴汉军来之前冒着巨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才运回来的，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他能怎么办？抗命？衙门的衙役就在门外。不卖？陆老太爷勾连着府衙、洋人，捏死他这样的小商人，比捏死蚂蚁还容易。
前堂传来大管家不耐烦的咳嗽声。张程功看着哭泣的妻儿，看着这间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艘舢板起家的米行，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