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陌生的、充满诱惑与压力的异国,通过这种极具东方特色的身体律动,他们仿佛与万里之外的故土,与那位要求严苛却思虑深远的林统帅,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坚韧的联系。
当然容闳也会带他们去组织一些球赛这些对抗类的运动,锻炼他们的团队意识,内部也有各种棋牌之类的小游戏放松。林远山规划了留学这么久,不可能真的全部都是读书,人的培养是要健全的。
充当后勤跟安保的队伍也没闲着。他们都是林远山专门从当初香港那件事生产出来的生化人,他们自带对这边的记忆,以及语言。
一方面负责安全,另一方面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伦敦的报纸、流通的书籍、观察市面上的商品价格、打听工厂的工资和工时、相关工业技术等等信息,这些不起眼的消息很多都是公开的,但在有些人看来就有非常大价值的。
这些消息会被商船带回去,同样来的船也会带来国内的报刊跟新一批的人,林远山清楚知道,必须要构建起这些学生跟国内的联系,哪怕现在只能做到断断续续。
某个一个阴冷下午,容闳带着通过初步筛选的十名学生,前往伦敦一所私立学校参观并洽谈。学校校长是个秃顶、严肃的老头,让老师带着他们参观了教室、实验室、图书馆。
参观结束后,在校长办公室,容闳试探性提出,校长表示可以接收最多五名学生,但需要一次性缴纳一笔可观的“赞助费”,并且学生必须参加每日早晨的祷告和每周日的礼拜,“这对塑造品德至关重要”。
容闳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强制性宗教活动的要求。“我们尊重贵国的信仰自由,也希望贵校尊重我们学生的信仰自由。我们可以学习《圣经》作为语言和历史文本,但不参与宗教仪式。”
谈判陷入僵局。回程的马车上,学生们有些沮丧。
“容先生,如果都不行,我们是不是就得去那些非要信教的学校?”一个学生问。
“不急。我带你们来参观,只是为了让你们对这边的学校有所了解。”容闳望着窗外飞逝的伦敦街景,“普鲁士方面的回信快到了。那里更注重实用学科,对宗教强制相对宽松。法国也已经联系。统帅早有预料,英国并非我们留学的首选之地。
我们来这里只是商船方便中转,顺便完成过渡阶段的集中学习。真正要沉下心学本事的,是后面。”
他顿了顿,道:“记住今天的谈判。这就是现实。你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就必须付出代价,或者找到他们更想要的东西来交换。我们有什么?现在只有钱,还是统帅省吃俭用、抄没清妖得来的钱。所以,你们更要争气,要把这些钱,变成将来十倍、百倍还报给祖国的本事!”
马车驶过泰晤士河上的新桥,远处,议会大厦的尖顶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剧烈搏动的钢铁心脏,光鲜与肮脏,活力与苦难,文明与掠夺,都毫无遮掩地糅合在一起。
六十名中国少年,就像被投入这片海洋的几颗异色石子,开始他们漫长而注定不平凡的沉潜。
容闳在日记中写道:“十月廿七,抵伦敦已月余。诸生初见西洋繁盛,多有目眩神迷者;及见暗巷贫窘,又有愤懑不解者。每日课读甚苦,舌僵目赤。然念及林帅嘱托,国内期盼,不敢稍怠。英人傲气凌人,交涉不易。然其国之强确在。我辈当如海绵汲水,又当如砥石磨刀,汲其精华,砺我锋芒。路漫漫其修远,此间不过第一步耳。”
……
天京,东王府。
大殿内灯火通明,蟠龙金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杨秀清高坐于铺着黄绸的鎏金大椅上,面色沉郁。
下首分列两班的,是东殿六部主要官员及亲信将领:东殿尚书刘绍廷、东殿吏部二尚书侯谦芳、东殿户部一尚书吉成子,内官统领陈承瑢,以及刚打退了清妖,从前线调回的几个将领等人。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汗液的混合气味,更有一股压抑的躁动。
石达开的加急文书与兴汉军公函的抄本,已在大半个时辰前由快马送至。文书刚念完最后一句“……士卒去留自愿,新政一视同仁”,殿内便如沸水炸锅。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一年轻小将拍案而起:“我太平天国拥兵数十万,纵横六省,他林远山不过侥幸占了东南一隅,就敢让我们‘改编’?他算什么东西!”
陈承瑢捻着稀疏的胡须,阴恻恻道:“秦丞相所言极是。这林逆,怕是忘了当初在广西、湖南,是谁拖住了向荣、乌兰泰的主力?没有我们在前面跟清妖血战,吸引朝廷注意,他能在广州悄摸起事?说起来,他还得给我们磕个头!”
“就是!我们也有洋枪队,法国佬卖的火炮不比他们的差!咱们水营上万条船,真要打起来,长江上未必怕他!”
“依我看,明天直接把那什么使者轰出天京!咱们不是闽粤那些没根脚的会党,咱们是天父天兄庇佑的真命天军!绝不受这窝囊气!”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少有几个相对冷静的,如主管文书的女状元傅善祥,几次欲言又止,但见杨秀清脸色阴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为兴汉军说任何话,哪怕是分析利害,都可能被视为动摇军心,甚至“通敌”。
“够了!”
一声冷喝,不高,却像冰水浇下,殿内瞬间寂静。杨秀清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他今日未着正式王袍,只穿了件绛紫色绣金团龙常服,但那股久掌大权、生杀予夺的威势,比任何华服都更压人。
“吵什么?明日大殿之上,自有分晓。”杨秀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使者既来了,轰出去,反而显得我们小气,怕了。要拒绝,也得堂堂正正地拒,让天下人看看我天国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