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兴奋很快被晕船、逼仄的舱室和单调饮食磨去。容闳将每日时间大部分都放在学习上面。
只有在晚上,没有光亮的时候,容闳会给他们讲解自己留学的经历,算是有些新奇。
停靠的港口是仅有的喘息:新加坡、科伦坡、孟买、开普敦……每次靠岸,都由容闳和护卫带领,分批登岸采购补给、取淡水,并给予一定时间在码头指定区域见世面,但都在保护之下,因为很可能你就被抓猪仔了。
那些短暂的登陆,给少年们留下的是破碎而震撼的印象:
在新加坡,他们看到整洁的南洋风格街道与拥挤的汉人苦力棚户区仅一街之隔。英国殖民官员的妆容复杂纤尘不染,而卸货的汉人苦力脊背上盐渍混着血痕。
几名胆大的学生听到那熟悉的粤语白话,趁机与一群正在休息的苦力搭上了话。那些苦力皮肤黝黑皴裂,眼神浑浊,听到乡音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惨淡的笑。
“后生仔,你们不像被卖过来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苦力哑着嗓子问。得知他们是去西洋读书的,浑浊的眼里闪过极复杂的光,似是羡慕,又似悲悯。
“读书好,读书好……不像我们,被人卖猪仔卖过来。”老苦力叹气。学生们追问,才知他们多是被沿海客馆(招工中介)以挖金山诓骗,欠下巨债,沦为契约奴工。
“一个猪仔,十块鹰洋。”老苦力麻木地说,“馆头同洋行、同本地甲必丹(华商头领)串通,卖猪仔买鸦片走私回去……循环往复,食人不吐骨。”
他压低声音,满是老茧的手指向码头另一侧几栋气派的商行:“看到没,那就是老板的地方,他们一个个都是老乡,这些老乡最信不过,他们就没把你当人。”
这番话像冰水浇在学生们心头。
在科伦坡,香料市场的浓郁香气掩盖不了角落里蜷缩的乞丐,臭水沟捡垃圾的小孩。他们第一次见到肤色如此深的人群,但他们发现那些人怪异的目光,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色。
“冚家铲……”一个学生攥紧了拳头,感到屈辱。他们这才痛苦地意识到,在殖民体系的阶梯上,被殖民者之间竟也存在鄙视链,而积弱的中国,似乎处于链条的底端。
而在孟买给了他们第一次关于“殖民地现代化”的剧烈冲击。维多利亚火车站宏伟的哥特式建筑正在兴建,蒸汽起重机轰鸣;马拉巴尔山下,纺织厂高耸的烟囱昼夜喷吐黑烟;宽阔的滨海大道上,英国绅士淑女乘马车漫步,而走出这里就是无数麻木绝望的苦工,只是这边没有华人猪仔,他们喜欢用本地土著。
一个学生在日记里写道:“此地楼宇之高大,机器之轰鸣,胜广州十倍。然路上饥民之众,目中之麻木,亦如清妖治下。洋人之文明,似以万千土人之血骨为基?”
一路上的遭遇,远比书本说教更深刻地烙印在少年们心中:世界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强权与剥削的网罗无处不在,而尊严,唯有靠自身强大才能赢得。
航程中最危险的时刻是在印度洋外遭遇风暴。连续三日,天空如墨,海浪如山,那轮船如一片落叶被抛掷。
船舱内呕吐物、海水与恐惧的气味弥漫。许多少年以为自己要死了,抱在一起痛哭或喃喃祈祷。
当风暴终于过去,朝阳刺破云层,洒在平静却依旧浩瀚无垠的海面上时,劫后余生的他们趴在栏杆边,望着那壮阔到令人窒息的景象,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世界”二字的尺度与威力。
“原来天地这么大。”
西历1854年10月下旬,货船终于驶入泰晤士河河口。灰黄色的河水滔滔,河面上帆樯如林,蒸汽明轮船的汽笛声粗粝而响亮,与珠江的繁忙是另一种气质:更嘈杂,更蛮横,更不容置疑。
当伦敦的轮廓在天际线浮现时,甲板上一片死寂。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金山玉阙”。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暗沉沉的低矮建筑海洋,被无数粗细不一的烟囱刺破。那些烟囱如同巨树的黑色树干,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与河面的水汽、初冬的雾气混合,形成一种粘稠的、带着硫磺与煤灰气味的“雾”。阳光艰难地穿透这层混沌,给一切镀上一层病态的黄褐色。
“这……这就是伦敦?”一个学生声音发颤。
码头区的混乱与活力超乎想象。巨大的蒸汽起重机隆隆作响,吊起成吨的货物;码头工人不似国内喊着有节奏的号子,而是沉默的佝偻着背;衣衫褴褛的报童尖声叫卖;公共马车、运货马车、行人在泥泞的街道上挤作一团。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马粪味、煤烟、廉价酒精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食物气味。
容闳迅速集合队伍,在两名提前联系好的洋行中介协助下,办理入关、雇佣马车,将人和行李运往预先租下的住处。整个过程,学生们像受惊的羊群,紧紧跟着,眼睛却贪婪又惶恐地扫视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住处位于伦敦东区边缘的白教堂附近,一栋三层联排砖房。这里相对安静,租金也能承受。房子老旧,墙纸发暗,家具简单,但总算有遮风挡雨之所和独立的厨房。兼职护卫的几个老师立刻开始布置岗哨、检查环境。
放下行李,容闳给了半天休整。但几个胆大的学生按捺不住,央求容闳带他们到附近街上看看。
“好吧,我也需要了解一下周边的情况。”
走出那条相对整洁的小街,拐过弯,真正的伦敦向他们展露了更复杂的面孔。
正面是令人目眩的“进步”。主干道上,煤气路灯的灯柱已然立起;商店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精巧的钟表、光鲜的布料、印刷精美的书籍、闪着金属光泽的各式工具;戴着高帽、衣着笔挺的绅士淑女出入装潢华丽的店铺;公共马车沿着固定的线路叮当作响地行驶;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长鸣,那是伦敦刚刚兴起不久的火车站。
“你们看那个!”一个学生指着一处由钢铁构筑的桥梁,这让习惯了木石营建的眼睛难以置信。
但转身,阴影便如影随形。
仅仅隔了两条小巷,景象陡然一变。
到处都是没有人清理的排泄物,污水在街道中央的沟渠里流淌,散发出恶臭。低矮拥挤的房屋门口,坐着眼神空洞的老人、抱着啼哭婴儿的妇女。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蜷缩在门洞下,向路人伸出肮脏的手。
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男女工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下班归来,许多人边走边剧烈咳嗽,毫无疑问那是尘肺或长期呼吸污浊空气的征兆。角落里,廉价小酒馆里面传出喧哗与醉醺醺的歌声。
来自广州、亲眼见过兴汉军如何整顿市容、安置流民、推行新政的学子们,愣住了。
“先生!他们…不是最富的国家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一个学生低声问,他记得在船上,容闳先生讲过英国是“日不落帝国”,现在最强大的国家。
容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光鲜的橱窗,需要无数双手在后面擦拭。轰鸣的机器,需要无数血肉去喂养。这就是工业,这就是资本主义。统帅让我们来看,不仅要看它的强大,也要看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