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总督衙门改成了帅府大堂。
石达开端坐主位,左右两侧是西征军的主要将领等人,只是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使者一行入内,依礼相见,不卑不亢。
“贵使远来,不知所为何事?”石达开开门见山。
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兴汉军统帅部大印的公函,由亲兵呈上。
石达开先展开公函。内容与林远山之前定下的基调一致:先赞太平军反清之功,继而陈述天下大势,指出勿复南明旧事,汉人内部不应再战,最后提出改编整编的具体条件。
核心内容还是太平军放弃独立建制,接受兴汉军领导,将领可留用或安置,士卒去留自愿,百姓新政一视同仁。
堂下众将听着书记官朗读,脸色越来越沉。
“荒谬!”一人拍案而起,“我太平天国拥兵百万,纵横数省,尔等不过侥幸据有东南,便敢妄言改编?是要我天朝向你们称臣吗!”
紧接着又有人冷笑附和道:“说什么避免同胞相残,不过是想要吞并我们,这就是你们的同胞之谊?”
使者面色不变,待众人稍静,才缓缓道:“诸位将军息怒。我统帅之意,非是轻侮贵军。实因清妖未灭,外寇环伺,汉人力量宜合不宜分。
且天下百姓苦战久矣,武昌城内外的景象,诸位比我更清楚,晚稻已经收割,从现在到来年七月,圣库粮秣还能支撑几时?百姓困苦,军心可还稳固?”
这话戳中了痛处。那人阴着脸道:“此乃我天国内政,不劳外人置喙。”
石达开抬手止住还想发作的部将,平静道:“贵使之意,本王知晓。此事关系重大,非本王一人可决。请贵使先在驿馆歇息,待本王奏报天京,自有答复。”
他顿了顿:“另外,既为两国之交,太平天国也当遣使回访。此事亦需天京定夺。”
这是要将皮球踢回天京,也是争取时间。
使者似乎早有预料,拱手道:“理当如此。那我等便在武昌静候佳音。”
当天,那信使又找了上来帅府,说要准备出使天京,请求给个方便,免得沿途有什么矛盾。
对此石达开也没意见,反正他也得派人回去,顺便一起了,还能将这个,麻烦送走。
只是那使者随后又取出一个木匣,就在石达开眼前淡定抽出其中一封:“翼王明鉴。公函所言,乃我兴汉军正式提议。还望慎重考虑。”使者没有递出,而是直接放下那个信件,“或许有助翼王解惑。”
石达开听到“公函”二字对此倒也没有在意,等使者走了之后才拿来那个没有落款的信,信封上用小楷写着“石将军亲启”。
从这里就能看出不是林远山亲笔,更像是他口述,别人代笔,因为林远山不会写毛笔字。
他带着疑惑展开写给自己那封。信不长,内容精练凌厉:
“石将军足下:久闻将军用兵如神,体恤士卒,有古名将之风。然将军之处境,林某略知一二。上有天王虚位而握神权,东王掌政而性骄矜;下有北王阴蓄异志,诸将各怀心思。
将军虽拥重兵,然夹处其间,动辄得咎。武昌孤悬,粮秣不济,民心浮动,清妖在北,我军在南。将军纵有通天之能,可能挽此危局?
洪杨之隙,源于权柄神授之争,此死结也。望将军细思:为一人之虚名、一教之私利,而置数十万将士、千万百姓于水火,值否?
我兴汉军只问一句:是愿为虚幻天国之陪葬,还是愿为天下汉人开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若将军有意,可密遣心腹一叙。”
石达开盯着信纸,久久未动。字字如刀,剖开他心中深藏的不安与无奈。林远山对天京内部矛盾的了解,细思极恐。
他想起那信使木匣之中还有两封,虽然不知道是给谁的,但内容呢?他几乎能猜到:必是挑拨太平军内部关系!
自己倒是不受蛊惑,可这三封信……石达开背后渗出冷汗。
糟了!中计,这封信已经在自己手中,现在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这不是议和,这是投毒。
但他能截下使者吗?兴汉军使者既然公开出面,若送不到天京,反而更惹猜疑。
同样自己甚至都不能烧掉这封信,因为到时候天王问起他难道说没收到吗?反而更加引人怀疑。
“好一招阳谋……”石达开苦笑。他将信封锁入密匣放好。
次日,使者一行在太平军“护送”下,乘船东下,前往天京。与他们同行的,还有石达开呈送天京的紧急奏报。
江流东去,暗涌已生。
……
容闳站在这艘带着他们迎风破浪的商船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带着盛夏末尾最后的热度,吹拂着他略显憔悴的面容。他的身后,六十名少年最大的不过十八,最小的才十五,全都挤在船舷边,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
三个月。从珠江口到马六甲,穿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北上大西洋。九十多个日夜,海浪成了最恒久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