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领一师主力,携大量从宜昌、荆州等地筛选后仍有劳动能力的俘虏,乘船顺江而下,直抵已成为前进基地的岳州。
然后小股部队护送他隐秘北上,数日后,襄阳城外。
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山脚一处荒地之上。这里堆积着攻城战中死亡的清军及被消耗的俘虏,尸骸太多,还有来不及完全掩埋、暂时堆积如小山的尸体,在低温下尚未严重腐烂,但景象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林远山登上岘山北麓,向北远眺,襄阳城尽收眼底,自然能够看到山脚下堆放的材料。
“……从荆门到襄樊,连续几场攻坚大战,损耗俘虏过万,现在这批俘虏都是破城之后新控制的。”陪同的廖景程简单汇报了这一路的情况。
“说书的讲一将功成万骨枯。”林远山缓缓开口,声音在旷野中有些飘忽,“但这里的枯骨,是鞑子走狗、是残民贼子,死不足惜,亦不足惜。”他话语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陈述。
他转头对廖景程说:“襄樊已下,南阳盆地门户洞开。冲锋营我要带走,但后续贵州送来的马匹,大部分留给你。”
说着林远山抬手一指前方辽阔的平原,“南阳这片地,就是你的跑马场。我要你在两个月内,把骑兵营扩编成骑兵师,人马要练出来。给我扫清盆地内的所有残敌,把这里变成我们北伐的前沿马厩和出发阵地!”
然后随手一挥,仿佛整个盆地都落入他的手中,“我要的是一支随时能从南阳冲出,直插河南腹地,能奔袭、能破袭、能扫荡的精锐骑兵!”
“是!”廖景程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铿锵领命。
“黄鼎凤、陈永秀的两个独立营,从德安府陆路向武昌挺进,沿途扫荡残余清军和匪患。”
“俘虏营我也要带走,从汉江按计划分批转运。”林远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巨大的坟场与尸堆,转身离去,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寒风。
十一月中旬,武昌城头,太平军的黄旗在初冬的江风中猎猎作响。城墙垛口后,太平军哨兵裹着抢来的各色棉袄,呵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他们的眼神大多浑浊,既有连日戒备的疲惫,也有对江对岸那片陌生军旗的茫然。
汉阳门内大街,原本繁华的商铺十室九空,门板上贴着太平天国的布告:“凡私行贸易者,斩”、“一切财物归圣库,兄弟姊妹同温饱”。
街面上行走的多是身穿各色号衣的太平军士卒,或挑担推车的“牌尾”,那是按照太平军的规矩,抽调老弱病残组成的后勤队。偶有百姓身影,也多是低头疾走,衣衫褴褛。
一队女营的妇人正被驱赶着搬运砖石,修补南面一段坍塌的城墙。那些妇人大多面黄肌瘦,粗布衣衫难挡寒风,动作稍慢便会挨监工责骂。
更远处,原江夏县学改建的礼拜堂前,几个“两司马”正押着几个哭号的人,那是被抓到藏匿粮食的人,等待他们的将是当众鞭刑,家产充公,然后去服苦役。
城内原湖广总督衙门,如今已是太平天国西征军帅府。石达开站在二楼的望台,上看得出神。
首先就是因为兴汉军北伐,打穿了湖南,插入湖北,导致太平军西路也陷入到某种尴尬的场面,他们一方面被之前曾国藩从湖南打了出去,现在想要继续西进就得跟兴汉军打,但他们也不全傻,知道先动手肯定会出事,只能停在了武昌。
正面来说还能安慰自己是为了看兴汉军跟清妖打,坏消息就是湖广富庶大部分都在兴汉军手里,他们西路军相当于被截断了。
甚至为了应对兴汉军可能的动作,这段时间石达开也从安庆上来武昌这边主持,一方面加固城防多加防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太平军在当地的控制力。
说出来可能不信,石达开比林远山还要年轻,现在才23岁,身材健壮,面庞端正,蓄着短须,一身黄色绣龙袍外罩着件半旧的黑色斗篷。
“翼王,这个月的粮簿。”一个文士模样的书记官捧着册子走来,声音压得很低,“圣库里存米只剩一万二千石,按现有人口,只够月余。城外四乡……能收上来的越来越少了,以应军需都有些勉强,更别提要供给天京。”
石达开没有回头,只是问:“天京的粮船呢?”
“上月去了三十船,这个月恐怕三艘也凑不齐。”书记官顿了顿,“东殿来的谕令说,要我们‘加紧筹措,不得贻误’。”
没错,现在江南粮食一方面因为战乱荒废,加上太平军抽象的田亩制度,产粮暴跌。另一方面被林远山用收上来的清妖铜钱抽走。现在粮食缺口非常大,就等着湖广的粮食救命。
但是之前被曾国藩打了出来,现在江汉平原都快落在兴汉军手里,他们在湖北方面控制的区域就剩下武昌跟周边。
这次石达开过来也是有这个任务,天京的几十万民众等着他的粮食呢。
只是此时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怎么筹措?汉阳、汉口百姓跑了七八成,剩下那些,家里连过冬的存粮都被圣库收走了。再去筹措,是要逼人造反吗?”
“若是天京再度催促?”书记官试探性问道:“要不先拿出一部分运回去?”
“没有粮食我怎么守武昌?难道你也觉得我们输定了吗?”
书记官不敢接话,只是将册子放在一旁的石栏上。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兴汉军买粮,但是这种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但根本没有人敢提。
一方面是太平军自身抱有一种……说好听点是骄傲,实际上就是傲慢,觉得自己比兴汉军强,不可能低头示弱。
石达开的目光落回城内。这套制度,刚出炉时他曾觉得焕然一新:一切归公,人人平等,男女分营以肃风气。可不过数年,问题便如溃堤般涌出。
跟兴汉军收割大户,转头给百姓发钱不同,太平军的圣库收走一切私财,却无法有效组织生产。
手工业者被编入诸匠营,但原料短缺,工艺退化,加上又没有奖惩机制,导致都在混日子,打出的刀枪十把有三把卷刃,织出的布匹粗糙如麻袋。
更致命的是商业的窒息。武昌九省通衢,本是商贸重镇,如今私商绝迹,公营的买卖货物寥寥,价格却高得离谱,随便一匹粗布要价等同于过去三匹细绸,还常是有价无市。
城内军民所需的盐、铁、药材日益匮乏,黑市悄然滋生,价格更是飞天,抓了一批又一批,却越抓越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