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看着他，眼中讥诮之色更浓。他等的就是对方纠缠法度。
“哦？现在跟我讲兴汉军的法度了？”林远山慢条斯理地说，“刚才你们要求遵循可是你们圣人的道理吧？合着道理全在你们那张嘴里，怎么说都是你们对？”
他顿了一下，不等对方反驳，继续说道：“你们口口声声仁恕，可刚才被打的时候，喊的是什么？‘刁民、暴民、严惩’……那股子恨不得将这些人抽筋扒皮的狠劲，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林远山模仿着对方刚才气急败坏的腔调，惟妙惟肖，引得周围百姓发出压抑的笑声和叫好声。
“现在，拳头打在你们身上了，你们立刻搬出条例，要求严惩，手段比谁都快，心肠比谁都狠。”林远山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合着你们挨打就是天大的事，百姓家破人亡就该默默忍受？
你们的命是命，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你们读了几天书，就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可以替所有人决定什么是仁，什么是恕？”
他不再看周秀才，转向旁边有些无措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这些人，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心里装的不过是维护他们那套旧日的特权，维护那些能让他们作威作福的清妖余孽！他们和清妖，本就是一体的！
清妖用刀枪皮鞭压迫你们，他们就用笔墨道理来捆住你们的手脚，蒙住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甘心为奴！”
最后，他转回周秀才，下达了判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尔等聚众为清妖余孽张目，扰乱秩序，其心可诛。登记所有闹事者。其本人及直系亲眷，充入俘虏营。亲族三代，不得参与我军政权任何公职选拔。”
他看着周秀才瞬间惨白的脸，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现在，你们必须要宽恕我这个处置，并且表示拥护。否则，你们刚才那套宽仁的说辞，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毕竟，你们不是最讲恕道吗？”
说罢，林远山不再理会这群呆若木鸡、如丧考妣的读书人，对在场众人挥了挥手：“乡亲们，回去吧。该得的补偿，军管会会尽快发放到户。以后再有这种为虎作伥、混淆视听的吊毛，只管告诉我们的工作队。”
人群慢慢散去。寒风依旧吹过衙门口，卷起地上被打落的方巾和撕碎的白布条。一场闹剧，以读书人们最恐惧的方式收场。
……
初冬的冷雨，淅淅沥沥，不带一丝暖意，落在临时圈出的校场上。数千名被缴械、剥衣、用粗绳串联看管的绿营降卒，蜷缩在泥水里。寒气像针，透过皮肤扎进骨头缝里。
许多人嘴唇乌紫，脸色青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在雨中微微痉挛。他们现在已经没有一点思维去想自己当初施暴的快感，有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但是更多已经没了声息，歪倒在泥泞中，同伴也不敢或无力去动，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他们僵硬的躯壳。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汗臭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绝望的晦暗气息。因为他们都撑不过今晚。
只有负责看守的兴汉军士兵，披着缴获来的桐油斗笠或蓑衣，持枪站在稍高的土坎或竹棚下，眼神警惕而淡漠。雨水顺着棚檐滴落。
府衙内，炉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林远山眉宇间的冷峻。
襄樊的详细战报与后续处置方案刚刚送到他手中。看着廖景程报告中的描述。襄樊的骨头更硬，代价也更大，但结果符合预期。
他推开窗，让带着雨丝的清冷空气涌进来，目光似乎穿透雨幕，望向更远处。
“江西和浙江，有新的消息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参谋官连忙呈上几份刚译出的电文和线报。
林远山快速翻阅。江西方面，张世荣第三师进展总体顺利，已连克抚州、鹰潭，与浙江的丁毅中部遥相呼应，对南昌的包围圈正在收紧。但其中一份加急简报让他眉头猛地蹙紧。
简报提及，在围攻南昌期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内部事件：一名负责看守部分重要俘虏的百总，疑似因为接触俘虏中主要是江西本地顽抗豪强士绅家属及少数被俘旗人军官，被某些有心人的蛊惑，可能涉及钱财许诺、旧关系攀附或其他原因，产生思想动摇，竟于深夜杀害了同哨的数名看守，私自放跑了数十名俘虏。
虽然随后惊动其他哨兵被迅速镇压，百总被擒获，逃走的俘虏大半也被追回或击毙，但此事在军中造成了相当恶劣的影响，也拖延了向南昌进军的节奏。
“我就知道又是这个张世荣！”林远山将简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之前怎么提醒他的？尤其是这种时候，俘虏里鱼龙混杂，我们自己的士兵连番恶战，身心俱疲，最容易被人钻空子！他是不是又只顾着往前冲，把政治工作和思想宣传当耳旁风了？！”
他太了解张世荣了，敢打敢拼，是一把攻坚破垒的尖刀，但在需要耐心细致处理内部关系、地方事务方面，却往往显得粗疏。
他早就叮嘱过要注意士兵情绪波动，加强新补入兵员和俘虏管理人员的教育。显然，这些提醒在某些环节被忽视了。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给张世荣配一个得力搭档，一个懂军事、政治过硬、善于沟通协调的政治委员或参谋长，已是迫在眉睫。但这样的人才，眼下哪里去找？
“看来，得从长洲岛军校那里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军官苗子，加紧锤炼，或者直接调配……”他心中思忖着，但这需要时间。
林远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斥解决不了问题。关键在于，这暴露的不仅仅是一个百总的问题，而是快速扩张下，军队思想建设、内部监察和俘虏管理流程可能存在普遍性的薄弱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