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引导:“还有那位茶馆帮佣的寡妇,他除了说东家刻薄,是不是也念叨过一句‘本地叶子不错,可这几年山上都种了鸦片,现在喝江对岸五峰山的货,但也越来越贵?”
学员们纷纷点头,有人补充:“他还说往年有不少商船经过码头,能带来些热闹,这几年兵荒马乱,全没了。”
“看,信息又来了。”林远山用手指在虚空中画着,“这几点连起来看:第一,宜昌本身有茶,但被鸦片挤压;第二,它地理位置上,其实是连接鄂西、湘西北与长江干线的一个商品集散点;第三,战乱严重破坏了这种流通。
我们的任务,不仅是恢复秩序,更要思考如何利用这个区位,降低交易成本,比如废除不合理的旧税卡,建立新的公平税制,甚至引导资本和技术,提升本地特产(如茶叶)的品质,让宜昌不仅是一个军事要塞,更成为一个能养活本地百姓、辐射周边的商业节点。
但鸦片是万万不能搞的,谁搞我就要谁死!”
他的话语将那些看似零碎的抱怨,编织成了一幅有关航道、资源、区位、产业的潜在发展图景。
众人都明白这个,连连点头称是,而林远山则是继续侃侃而谈:“宏观描绘的都是虚幻,我们必须要从普通人的角度来出发。
比如那老纤夫说‘税吏丈量船身故意多算三尺’,这说明清妖的基层税收腐败透顶,随意性极大,我们新的船舶税章程就必须明确、简化,公开测量方法,接受监督。
那寡妇说‘茶楼东家勾结街面上的混混逼走竞争者’,这说明市井行霸势力与旧商户勾结是顽疾,我们光打击混混不行,还得建立公平的商事仲裁和治安快速反应机制。
小木匠抱怨行会垄断工价、强收份子,那我们就得扶持新的工匠合作社,打破垄断……”
“这就是从全局到个体,再从个体映照全局的脑子。”林远山总结道,“百姓的每一句闲话,都可能包含着关于这片土地的自然条件、物产资源、交通状况、商业脉络的信息。
而我们的新政,无论是清匪、修路、兴修水利,还是扶持工商、调节税收,最终都要服务于激活这片土地的潜力,让这里的百姓能依托这些山水物产,更好地活下去,富起来。
这既是民生,也是巩固政权、支持长远战略的根基。宜昌稳了,有了自我造血能力,它就是我们进军四川的坚实跳板,也是将来经营长江中上游的支柱之一。”
他看了一眼逐渐缩短的队伍和天色,语气重新变得务实而温和:“当然,所有这些宏图,都得从眼下最实在的一步做起,那就是让这些人今晚有件厚衣服穿,有顿饱饭吃,觉得跟着兴汉军,有盼头。
他们安稳了,认同我们了,我们说的修路、挖渠、种新茶苗、开木器铺子,才有人听,有人愿意跟着干。
要是只顾着杀人痛快,或者被刚才那些诉苦给弄得晕头转向,不知从何下手,那我们就白来了。”
他一点点剖析,将百姓朴素的抱怨,转化为具体的工作方向和潜在问题。几个年轻干部听得入神,眼中充满了敬佩和思索的光芒。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统帅那看似平易近人的闲聊与倾听,背后竟连着如此深远和系统的思考。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府衙门口士子聚集、“为民请命”的大致情况。
林远山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玩味笑容。他看向身边的年轻干部们:“听见了?‘胁从、无辜、仁恕’……这些词儿,熟不熟?”
年轻干部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他们这是在争什么?争的就是‘什么叫胁从?谁算无辜?怎么才算仁恕?’也就是定义权、话语权、释经权。”
林远山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我们自己不把标准定死,不把道理讲清楚,让老百姓都明白,这套解释权就会落到他们这些张嘴仁义道德、实则蝇营狗苟的人手里。这就叫寄生。
到时候,他们就能打着我们的旗号,塞进他们的私货。好处他们捞了,黑锅我们来背,到头来,不过是新瓶装旧酒,苦的还是老百姓。”
他语重心长,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的面孔:“以前有人教我一定要多读点书,不要被那些文人给骗了。现在,我把这话也送给你们。”
说完,他转头对通信兵吩咐,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告诉在这里,还有城里其他发放点、正在领补偿、诉冤屈的百姓。
衙门口有一群读书老爷,说他们父母子女死得活该,说那些祸害他们的清妖该放。去吧。”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执行。领到实实在在的粮米、铜钱,甚至是从抄没衣物中分到的衣物的百姓们,原本对兴汉军感激涕零,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啥?还有这种混账话?”
“走!去看看是哪个没爹娘养的说这话!”
“兴汉军给我们报仇发粮,他们倒替畜生说起情了?”
人群开始骚动,渐渐向着府衙门口聚集。起初是几十个,后来是上百,多是衣衫单薄、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的苦力、小贩、农户,还有那些失了女儿、死了男人的受害者家属。
周秀才等人正因无人搭理而有些尴尬。忽见人群围拢,起初有些紧张,但看到多是粗鄙之人,胆气又壮了。
一个年轻士子上前一步,昂首道:“诸位乡亲,我等在此,乃是秉持公心,为民请命,劝谏上位者行仁政,止酷刑,此乃士子本分!”
看样子他们还以为这些百姓是来支持他们的,话语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藏都藏不住。
最初是惊愕,随即是冲天的愤怒。他们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真的为他们报了仇,谁在试图维护那些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