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们!要放那些天杀的畜生!”
“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帮着清妖说话!”
“我闺女才十二啊!被那些畜生……你们还要放他们?!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愤怒的吼声压过了文绉绉的陈情。人群涌上前,将读书人们团团围住。
周秀才先是一惊,随即强自镇定,他自恃身份,又见对方都是“粗鄙之人”,便抬高了下巴,用训诫的口吻道:“尔等刁民,休得无礼!我等在此,是为公义,为教化,岂是尔等所能领会?聚众闹事,触犯军法,还不速速退去!”他试图恫吓。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多怒骂和一只迎面飞来的、沾着泥巴的破鞋。
“我公你妈个头!”
“跟他们废什么话!就是一群黑了心肝,跟清妖一伙的!”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嗓子,情绪瞬间被点燃。
要知道他们很多可是刚吊死过清妖大官、手撕绿营的,心中胆气一旦萌生,反抗就成为选择。
不知谁先动了手,推搡变成了拳脚。士子哪里见过这阵势?他们平日吟诗作对、高谈阔论,何曾与真正的底层力量如此近距离冲撞?
片刻间,长衫被撕破,方巾被打落,脸上挨了拳头,身上挨了脚踢。他们惨叫着,哭喊着,风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慌与疼痛。
“反了!反了!救命!救命啊!”周秀才抱头鼠窜,山羊胡被揪掉一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才的直谏姿态碎了一地。
守门的兴汉军士兵,此刻才仿佛刚刚看到,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喊着:“干什么?都住手!”动作却并不急切,等到百姓们打得差不多了,才勉强将双方隔开。
此时的读书人们,衣衫褴褛,鼻青脸肿,浑身尘土,狼狈不堪。然而,一旦脱离了直接的殴打,周秀才等人那股子基于身份的阴韧又回来了。他们捂着伤口,指着周围的百姓,对士兵疾言厉色:
“你们看到了!这些暴民,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殴打士子!按你们兴汉军的《临时管制条例》,这该当何罪?必须严惩!把这些闹事的刁民,统统抓起来!否则,法度何在?天理何在?”
他们果然事先研究过兴汉军的规章制度,试图用规则来反击,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将百姓打成暴民,更是惯于指使那些兵丁。
这一下,刚才还愤怒的百姓们有些懵了,他们不懂那么多道理,只是凭着一股怒气动手,此刻见这些读书人搬出王法,顿时有些畏缩,脸上露出不安和惶恐,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士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一旁街道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怎么回事?”
林远山踱步而出,他依旧不表明身份。他看着眼前这群狼狈不堪却又试图倒打一耙的读书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深的厌恶和一丝嘲弄。
“你说他们聚众施暴,触犯条例。”林远山指了指百姓,又指向周秀才等人,“那你们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周秀才见到有人出面,看起来不像高级将领,但身边跟几个人,多少有点身份,精神一振,忍着痛,努力挺直腰板,将之前那套说辞又拿了出来,只是加上了更多的委屈和指控:“……我等心怀黎庶,不忍见胁从者尽戮,恐伤上天好生之德,亦恐有损贵军仁义之名,故冒死陈情。
孰料这些无知暴民,不分青红皂白,悍然殴打士人,践踏斯文!此风绝不可长!必须依法严办,以儆效尤!否则,宜昌何以治?天下何以观?”
他话语间,依旧充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其他读书人也纷纷附和,指责百姓野蛮,要求严惩。
林远山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所以,你们是觉得,那些被糟蹋死的女子家人,不该怒?那些父兄被丢下江的人,不该恨?
你们在这里,轻飘飘几句话,就要替成千上万受尽苦难的百姓,原谅那些刽子手、强奸犯、强盗?”
他目光扫过周秀才肿胀的脸:“还是说,因为那些被审判的人里,有你们的亲朋故旧,有给你们送过润笔银子的士绅,有能让你们继续作威作福的旧秩序?你们心疼了?”
周秀才脸色一变,急忙辩解:“你…你血口喷人!我等全然出于公心!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便是仁恕之道!岂能因私废公?”
“好一个仁恕之道。”林远山笑了,那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宜昌的清妖官府,平时也没少听你们这些圣贤子弟的仁恕之言吧?可他们除了变本加厉地盘剥、欺压百姓,还会做什么?
他们残害百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劝他们?哦!现在他们完了,你们倒跳出来,替他们喊冤,教我们仁恕了?”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周秀才闪烁的眼睛:“圣人还说过‘以直报怨’,你们的仁恕,就是对施暴者的宽容,对受害者的苛刻?因为刀子没砍在你们身上,没抢走你们的儿女,没逼死你们的父母,所以你们就能站着说话不腰疼,拿别人的血泪,来妆点你们那点可怜的道德优越感?”
这番话,犀利如剑,直接剥开了这些吊毛华丽言辞下的虚伪与自私。他们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狼狈和羞愤。
周秀才意识到风向完全不对,面前这个小吏根本不吃他们那一套,急忙转换策略,避开“是否该原谅”这个致命问题,重新抓住“打人”这一点,声音尖利:
“就算…就算他们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聚众行凶!打人就是犯法!你们兴汉军的条例明文禁止私斗聚殴!此事必须按律处置,否则国法何在?难道你们兴汉军的法度,只是摆设吗?”
就连那之乎者也都懒得说,他开始胡搅蛮缠,试图将水搅浑,将焦点拉回到对他有利的“程序正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