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昌，号称“川鄂咽喉”，周边群山环绕，城防与水寨结合，本是易守难攻。然而此刻的宜昌，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正上演着一场末日般的疯狂。
守城的清妖官僚和将领们，自知大难临头，为了激励那支早已军心涣散、多为臭鱼烂虾和鸦片鬼组成的绿营残兵，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将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丝秩序与人性彻底榨干。
“一个人头一两！打退了林逆，每人再赏银十两！不，二十两！”总兵嘶哑的声音在城头回荡。
这些钱是知府、参将们强令城中尚有家底的士绅“捐输助饷”，美其名曰“保境安民”。刀枪逼迫之下，白花花的银子、成串的铜钱被搜刮出来，堆在军营里。
烟馆的老板们更是嗅觉灵敏。宜昌是烟土中转的关键，所以有着大量相关产业，兴汉军禁烟的铁腕早已随着商旅的传言溯江而上，此时城里的烟馆老板们，比谁都清楚城破之日自己难逃清算，索性将囤积的烟土，大把大把地捐给绿营。
“兄弟们，抽两口，提提神！什么兴汉军，都是两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他个鸟！”
烟雾缭绕的营房里、城头上，瘫软如泥的士兵们在鸦片带来的虚幻亢奋中，暂时忘却了恐惧，也加速了堕落与崩溃。
最后，是彻底泯灭人性的掠夺。金钱和毒品还不够，还需要最原始的刺激来麻痹神经、激发兽性。
于是清妖官府下令“征募劳军”，起初还掩饰一下找来城中的妓女，但根本难以满足，很快便成了赤裸裸的抢劫。
衙役、兵丁如狼似虎地扑向寻常巷陌。门板被踹开，尖叫哭喊声划破夜空。
城西李家的独女今年刚满十六，许了东街陈家的儿子，腊月便要过门。几个如狼似虎的绿营兵闯进来时，李老汉跪地磕头，把家里仅有的几百文钱和给女儿准备的嫁妆银子都捧出来，额头磕出了血：“军爷，行行好，放过小女吧……”
为首的把总一脚将他踹翻，啐了一口：“老东西，银子拿走，人也得走！这是王参将的命令，征去给弟兄们洗衣做饭！”
女儿的哭喊和挣扎淹没在狂笑中，她被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吐血倒地的父亲，那眼神里的绝望，刺穿了冬日灰蒙蒙的天空。
李老汉爬起来想追，被一刀斩在身上彻底倒下，反而惹得那些兵丁唾骂：“他妈的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西城编竹篾的刘家媳妇，怀里抱着吃奶的娃娃，被硬生生夺走，孩子摔在冷硬的地上，哭声微弱，兵丁嫌吵，又一脚踢开……
男丁也没被放过。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都被强征为民壮，搬运滚木擂石，修补城墙，动作稍慢便是鞭打脚踢。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在冰冷的江风和冻雨中劳作，冻死、累死、被流矢打死，尸体就直接扔下城墙或抛入江中。
反抗？稍有迟疑，刀鞘、枪托便雨点般落下，打死打伤，随意抛在街角。
类似的情景在宜昌城内多处上演。茶楼酒肆关门，商铺被洗劫，稍微像样点的宅院都遭了殃。
昔日还算有些规矩的宜昌城，在最后几天清妖统治下，变成了人间地狱。官僚将领们用百姓的血肉和尊严，试图为他们摇摇欲坠的统治灌注最后一点士气。
这就是清妖统治的逻辑，在他们眼中，这些普通汉民，从来就不是人，只是可以随意榨取、牺牲的资源，是他们维持特权与苟延残喘的燃料。
这就是林远山对绿营体系如此深恶痛绝的原因。这并非一支单纯的军队，而是依附在清廷殖民奴役体制上，世代相传、专门镇压同胞的鹰犬爪牙。
这种自上而下、深入骨髓的殖民与奴役心态，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早已将欺压百姓视为理所当然，将效忠异族主子视为晋升之阶。他们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当兴汉军的工兵在城外挖掘壕沟、构筑炮垒，并将一批从周边州县村镇抓获的零散绿营溃兵、助纣为虐的土豪劣绅驱赶到阵前时，宜昌的末日审判，已然临近。
林远山的攻城，比廖景程更显出一种冷静到残酷的效率。他同样不吝啬使用炮灰，而且力度更加疯狂，完全就是借着清妖的手来帮他处理素材，他不给守军任何喘息和幻想的时间。
没有消耗，一直都是总攻，被俘的绿营兵和地主武装在刺刀逼迫下，日夜不停扛着土袋、推着盾车，涌向城墙。
真正的兴汉军精锐紧随其后。城头的抵抗的确激烈，那些绿营被各种手段刺激，城头上都架着烟枪，抽两口之后仿佛忘记了疲惫，更没有恐惧，扑杀而来。
只可惜在经历了最初的疯狂后，迅速被更强大的组织力和复仇怒火淹没。
更致命的是城内早已压抑到极点的民怨。当进攻达到高潮，东门附近早已暗中串联的百姓，在一些胆大者的带领下，用斧头、菜刀砍倒了看守城门的兵丁，奋力推开了沉重的门闩！
“兴汉军进城了！”
“杀清妖！报仇啊！”
城门洞开，等待已久的兴汉军汹涌而入。巷战迅速演变成一场针对性的清剿与复仇……
当林远山踏入还弥漫着硝烟的宜昌知府衙门时，脸色比江上的寒雾还要冷峻。战报早已呈上，那些城破前发生的惨剧，细节触目惊心。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安民，而是彻查。
“所有参与强征民女、劫掠民财、滥杀无辜的官吏、将领、兵丁，所有借机囤积居奇、提供鸦片、为虎作伥的商贾、烟馆、妓院老板，所有协助清妖顽抗、鱼肉乡里的士绅，一个不漏，全部缉拿！”
“公审大会，就在这城外空地举行。让受害者指认，让证据说话。”
官僚、衙役、绿营军官、烟馆老板、为清妖筹粮的米行东家、逼死人命的妓院老鸨……一个个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人物，被反绑着押到空地。他们的家眷，无论老幼，也被圈禁看管，等待发落。
公审没有冗长的程序。因为身份只要在这里，就绝对不可能有无辜的，证据确凿，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