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霈逃回襄阳，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和推诿。三个湖广最高官员，总督杨霈、巡抚崇纶、提督讷钦，聚在襄阳府衙，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和呛人的恐惧。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旗人，别听杨霈这个名字像是汉臣，实际上人家是汉军镶黄旗的，属于是鞑子认证的走狗奴才。
而且是丢失了几乎整个湖北、葬送了荆州、武昌乃至如今襄樊的旗人高官。
落在以“大复仇”为号召的兴汉军手里，会是何等下场？荆州满城的殷鉴不远。
“不能…不能落在林逆手里…”崇纶哆嗦着，眼神涣散。
“襄阳…怕是守不住了。”讷钦声音干涩，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最后的勇气，随着樊城陷落和岘山炮响而消散。他曾想躲在城墙后保全自己，现在却发现连城墙也靠不住了。
“就算逃回去，我们也是死路一条。”杨霈惨笑一声，看着窗外已经陷入的混乱，只觉得无比荒谬。“你我项上人头，早晚是陛下的……”
所以他们很清楚咸丰也不可能放过这些弃城失地的大官，就算是旗人也得砍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对于这些出身八旗，自幼耳濡目染“八旗勇武”，却又在现实中腐败无能的官僚而言，当特权与生命都保不住时，一种扭曲的、维护最后体面的念头，混杂着对未来的极端恐惧，占据了上风。
“不能受辱于贼…”杨霈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崇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对，对！不能受辱！我等深受皇恩，岂能…岂能…”
讷钦沉默良久，看着另外两人，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还能主动选择的路了，至少家人都送出去了，他们死在这里，家族或许能因此免受更残酷的牵连？
没有慷慨激昂的告别，没有忠臣殉国的悲壮。只有三个被时代和自身腐朽逼到绝境的官僚，在绝望中达成的阴沉默契。
他们驱散了大部分仆役亲兵，只留下少数绝对心腹。崇纶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官服，讷钦穿上甲胄，杨霈则整理了一下总督的冠带。
随后，命令被下达：焚烧衙署。
心腹们泼洒灯油、点燃帐幔文书。火苗初起时，下人端来几杯酒，杨霈看了一眼另外两人。崇纶惊恐地后退一步，讷钦则惨然闭目。
杨霈不再犹豫，仰头饮尽。剧烈的痛苦很快让他蜷缩在地。
“武将哪有这样死的！”讷钦猛然睁眼，拔出了佩刀，刀身在渐起的火光中晃动。他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爆炸声，横刀于颈，用力一抹！鲜血喷溅在燃烧的梁柱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崇纶看着杨霈的抽搐和讷钦的倒地，吓得瘫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没有勇气自杀，连滚带爬地想往外跑，却惨叫着卷入迅速蔓延的火海之中。
襄阳府衙，这座象征清廷在湖广统治核心之一的建筑，在冲天而起的烈焰中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襄阳的夜空，也映照着城外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兴汉军，以及城内彻底崩溃的守军和惊慌的百姓。
因为樊城溃逃的兵丁冲破了襄阳这边的防线，当廖景程的先头部队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冲入襄阳城内时，看到的是四处溃逃的清兵、跪地乞降的官吏，以及城市中心那团照亮半个天空的恐怖火焰。
“报！师长！衙门起火，疑似清妖总督、巡抚、提督……三人皆死于火中或自戕！”
廖景程骑马入城，看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脸上顿时大怒，叫骂：“屮他妈的清妖，死了都不能让老子安心。”
他勒住马缰，“优先安排人手扑灭火势，不能让他们烧毁那些资料，还有提防火势蔓延。”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襄樊的消息传回去。”
……
十一月的长江，进入枯水期，少了夏日怒涛的狂放，却多了几分沉凝的寒意。江水依旧浑浊，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这个乱世无尽的悲怆，默默东流。两岸的山峦与村落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索。
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正逆着这凝滞的水流，顽强地向西推进。
林远山就根本没坐船，而是率领精锐在陆地提前行走，江面上伴随着数量不多但火力充足的前锋船队。
沿途县镇，闻风丧胆，偶有零星抵抗，也在船队前锋的舷侧火炮一轮齐鸣后迅速瓦解。兴汉军兵锋之盛，已非鄂西清妖残部所能抵挡。
直到前方出现一段较为狭窄的江峡。两岸山势陡然收紧，峭壁山峦叠叠，航道变窄，水流也湍急了几分。
“统帅，前方探报，两岸山林疑似有土木工事，江面有清妖战船活动，似有诱我深入之意。”参谋低声禀报。
林远山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放下镜子，语速平稳，“命令前队放缓，保持距离。派三支突击队，左一右二，即刻给我摸上去，敲掉两岸的炮台和伏兵。接应后续的水师渡过这段峡谷。”
命令被迅速执行。训练有素的突击队员们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江岸陡坡，消失在枯黄的林木山石之间。
不久，两岸山腰处便传来激烈的、短促的枪声与爆炸声，那是清除障碍与攻克阵地的声响。
江面上，几艘试图冲出来挑衅、引诱的清妖旧式战船，立刻遭到了兴汉军船队火炮的精准打击，木屑横飞，火光迸现，很快便歪斜着沉入江中或狼狈逃向上游。
清妖的峡江防线，连同那点可怜的“诱敌”心思，在绝对的实力和冷静的战术面前，一触即溃。船队安然通过险段，前方，宜昌城廓与水寨相连的轮廓，已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