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凶顽之徒，如原荆州满城的一个旗兵。往日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更不可能忍受。
此刻他看着身边不断被推上去的俘虏，眼中凶光闪烁，一边磨蹭着向前，一边对身边几个同样满脸紧张的俘虏低语：“不能这么送死！等会儿靠近过来，听我号令，咱们往回冲，抢了督战队的枪，杀出去，投樊城，杨制台肯定……”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俘虏，突然嘶声大喊：“军爷！他要造反！他要带人冲阵！”
附近的督战队瞬间调转枪口。那人脸色剧变，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了起来，下一秒被乱枪打死。
他周围听到但没有举报的同伙，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去填土，要么就死。
那举报的俘虏，则被示意退后，可以去更安全的后面挖土，暂时保住一命。
类似的骚动在俘虏营中时有发生，但都被无情镇压，主谋者往往被捆起来，扔到下一次冲锋的最前列。
城墙上的守军，同样在崩溃边缘。看着昔日同袍、甚至昔日高高在上的“旗爷”，如今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填壕，听着他们濒死的哀嚎和向着城头的绝望求饶：
“别开枪！我是绿营！自己人啊！”
“开城救救我们！”
“我可是旗人，你们怎么敢射我！”
守军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许多箭矢射得有气无力，抬枪也是打得又高又飘。官兵的鞭打喝骂，作用越来越小。
杨霈在城头看得心惊肉跳，兴汉军这种毫不吝惜人命、以俘虏血肉硬撼城墙的打法，让他胆寒。更让他恐惧的是，襄阳方向，竟迟迟没有大规模援兵出动！只有一些零星星的船只，象征性地从水寨过来，运来些火药箭矢，杯水车薪。
“讷钦！你这个匹夫！见死不救！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杨霈心中破口大骂，却不得不连连派人，甚至亲自写书信要求襄阳发兵救援，强调“樊城若失，襄阳孤危！”
廖景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断施加压力，白日驱俘填壕、佯攻，夜晚则派工兵挖掘壕沟抵近城墙进行威胁。樊城守军疲于奔命，士气愈发低落。
短短三四日，樊城外围壕沟已被填平数段，城墙也被刨得坑坑洼洼。杨霈度日如年，襄阳的讷钦则躲在对面，以“贼军围城，出击风险甚大”为由，始终不肯派主力过江，最多也就是派出小股部队从水寨支援，但杯水车薪。
当樊城方向杀声震天、血肉横飞之时，襄阳城南的岘山阵地，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青麟最初绷紧的神经，随着兴汉军主力北渡攻打樊城而逐渐松弛下来。他甚至隐隐有些庆幸贼军主力去打樊城了，自己这边压力大减。
山上风大苦寒，但总比樊城那绞肉机般的战场安全。他督促兵丁完善工事，每日巡视炮位，但敌军摆在面前，心底那根弦，已然松了。
压力之下，这位曾经慷慨激昂的读书人，也开始寻求慰藉。夜深人静时，中军帐篷里时常飘出异样的香气。亲兵都知道，大人染上了大烟的瘾头，用以驱散惨败的噩梦和当下的焦虑。
不过旗人抽大烟又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反而这才正常，大家一起抽。
他并不知道，自己和他的岘山阵地，早已被廖景程标注为真正要拔除的钉子。樊城的猛攻，固然是为了打击清军士气、调动襄阳守军，但同时也是为了彻底麻痹岘山的守军。
廖景程从先前打通汉江抓获的俘虏口中，早已将清军在岘山北麓的兵力、布防、甚至将领习性摸了个大概。
一支从各营精选出来的好手，组成约五百人的突击队，由一位经验丰富的营长率领，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岘山侧后。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北风呼啸，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响。岘山清军哨兵大多蜷缩在避风处打盹，仅存的警惕也被连日“平安无事”和樊城方向的遥远炮火声消磨殆尽。
突击队如暗夜中的狸猫，利用钩索和徒手攀爬，从陡峭的北坡悄然摸上山顶。直到他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营地里，用匕首和短铳解决掉零星哨兵时，大部分清军还在梦乡之中，或沉浸在鸦片带来的虚幻安宁里。
青麟是在自己帐篷里被抓获的。当冰冷的枪管顶住他太阳穴时，他正对着烟灯，眼神迷离。骤然的惊骇让他瞬间清醒，旋即被巨大的耻辱淹没。
他甚至没来得及抽出枕下的佩刀，就被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帐篷里那套精致的烟具，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呦？好雅兴。”带队营长踢了踢烟盘，脸上满是鄙夷。
山上的战斗几乎在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几百守军非死即降，十几门火炮完好无损地落入兴汉军手中。站在阵地，俯瞰夜色中襄阳城依稀的轮廓和汉江对岸樊城方向闪烁的火光，突击队长安排人手回传信号。
……
当岘山易主、青麟被俘的消息连同信号一起传到北岸廖景程手中时，这位冷峻的将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钉子拔掉了！”他霍然起身，“传令黄鼎凤、陈永秀部，立刻向我靠拢！命令炮兵，前移阵地，准备轰击襄阳城南墙及江面水寨！通知水师，准备截断襄樊联系！”
真正的总攻，即将开始。岘山在手，襄阳城南屏障已失，城头暴露在炮火之下。樊城经过几日残酷消耗，也已是强弩之末。而来自东面的黄鼎凤、陈永秀两个生力营，早就已经准备好。
襄樊二城，如同被剥去硬壳的螃蟹，即将迎来铁锤的最后一击。汉江的波涛，仿佛也预感到更加浓烈的血腥，呜咽着向东流去。
廖景程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寒风鼓荡着缴获自有钱人，被林远山送来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手中并无望远镜，只是凝望着远处樊城在黎明前最深沉黑暗里的模糊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时间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像出鞘的刀锋，清晰传入身后肃立的军官耳中，“传令各部，按一号预案，总攻樊城。第一波，压上全部俘虏。”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绞紧了整个营地。早已被饥饿、恐惧和连日驱役折磨得麻木的俘虏，被粗暴地驱赶出简陋的围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