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麟带着一身尘土和十几名狼狈不堪的亲随,星夜逃入安陆城时,讷钦也正是焦躁不安,显然在此之前已经有坏消息。
听到荆门失守、青麟仅以身免的消息,讷钦神色越发阴沉。因为潜江水师覆灭的坏消息上午刚到,下午荆门就丢了?这兴汉军是长了翅膀吗?!
“废物!一群废物!”此刻讷钦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在厅中烦躁地踱步,指着满脸烟尘、神色萎顿的青麟怒道,“本督予你精兵守城,互为犄角,你竟不足三日便失坚城?朝廷养士何用?!”
青麟此刻哪还有初时的慷慨激昂,他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无力开口。
亲身经历了那毁天灭地的炮火和势如破竹的进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忠义气节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是多么苍白可笑。
八旗的武勇?早已是笑话。现实的铁拳,将他的傲慢和虚妄击得粉碎。
讷钦发泄了一通,迅速冷静下来——不,是迅速做出了最利于自己的判断。荆门一丢,安陆已成孤城。
西有兴汉军主力,南面汉江下游也不安全……守?凭什么守?靠城里这几千惊弓之兵,还是靠眼前这个吓破胆的青麟?
如果荆门的消息传开,恐怕局面会更加失控,当断则断!
“传令!”讷钦不再看青麟,对着亲信将领厉声道,“全军即刻整顿,携带重要粮秣器械,连夜登船!我们……退守襄阳!依托汉水,再图良策!”他熟练的转进。
青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抛弃的愤怒,但最终化为更深的颓然。他还能说什么呢?自己就是败军之将。
当夜,安陆城陷入更大的混乱。讷钦的嫡系部队开始优先登船,绿营和来不及通知的其他部队则被抛在脑后。消息走漏,城中乱作一团,抢劫、火并时有发生。
次日黎明,当前哨的兴汉军游骑发现安陆城头旗帜稀疏、人声鼎沸异常时,谨慎抵近侦察,才发现城东码头一片狼藉,大量船只正顺汉江向北驶去,而安陆城门已然洞开,城中只剩下一些被遗弃的散兵游勇和茫然无措的百姓。
廖景程闻报,率骑兵先锋赶到,轻易控制了安陆。站在汉江边,看着北面水天一色处隐约的船影,他冷哼一声:“哼!想逃?
传令,加固城防,清理河道,征集船只。下一步,该是襄阳了。”
荆门-安陆之战,短短数日,便以湖北清军残部的彻底崩溃告终。讷钦北遁,青麟丧胆,所谓“荆襄门户”一触即溃。兴汉军的兵锋,已无可阻挡地指向汉江中游的重镇襄阳。而林远山西征宜昌的舰队,也即将拔锚起航。
……
十一月上旬。
汉江的浊流裹挟着深秋最后的落叶,也裹挟着从前线溃退下来的最后一点“大清体面”,涌入了襄阳码头。
船只杂乱无章地挤靠着,卸下的不是粮草军械,而是惊魂未定、丢盔弃甲的败兵,以及满脸晦暗的官员。
讷钦、青麟等人脚步虚浮地踏进襄阳知府衙门,随着杨霈进驻如今已是临时督署。
厅堂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颓败气息。早已“称病”躲回襄阳的崇纶,此刻裹着厚厚的裘袍,歪在暖榻上,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盘算着如何“病重乞骸骨”,赶在城破前溜回关外老家。
真正的压力,压在了随后赶到的湖广总督杨霈肩上。这位老于官场的油滑旗员,此刻也笑不出来了。丢了大半个湖北,荆州满城被屠,如今荆门、安陆接连失守,兴汉军的兵锋距离襄阳不过百余里。
他知道,自己这个总督的顶戴,已经随着汉江水飘走大半,若襄阳再丢,项上人头恐怕也难保。
“诸位,”杨霈清了清嗓子,压下堂内纷乱的窃窃私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贼势虽炽,然天佑大清,襄阳雄城犹在!当年宋元之际,襄阳军民固守六年,力抗蒙古铁骑。今日我襄阳城高池深,更有樊城隔江为犄角,水寨相连,粮械尚足,未必不能重现古之壮烈!”
他先抬出历史典故,给这群丧胆之人打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然,此城已是我等在湖广最后立足之地!南岸膏腴尽丧,北岸再无险可守。襄阳若失,则中原门户洞开,朝廷震怒之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讷钦、青麟,乃至装病的崇纶,“丢城失地、损兵折旗之罪,数罪并罚,诸君项上头颅,还能安稳否?家中老小,还能保全否?”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装病的崇纶咳嗽都顿住了,讷钦脸色更白,连惊魂未定的青麟,眼中也重新聚起一丝濒死的狠光。
“杨制台所言极是!”青麟挣扎着站直身体,脸上的衰败随着时间推移似乎缓了过来,声音却亢奋起来,“襄阳必守!在下观贼军攻城,特重炮火。襄阳城南有岘山,俯瞰全城,乃天然炮台!
若能在北边余脉构筑坚固阵地,架上重炮,与城中炮台呼应,同时南边余脉架设炮台,则贼军舰队难近,步兵仰攻亦难。
末将……末将愿请命,镇守岘山!人在山在!”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既有几分赎罪之意,更隐含着远离最危险主战场的盘算死在战场上,不枉一番忠义。
杨霈深深看了青麟一眼,不置可否,却将目光转向讷钦:“讷军门,你以为如何?岘山重地,关乎全局啊。”
讷钦心里暗骂老狐狸,这是逼自己表态。守岘山?那岂不是成了靶子?他连忙拱手,一脸严肃:“制台明鉴!岘山虽要,然襄阳城乃根本。末将身为提督,守土有责,自当与襄阳城共存亡!必督促将士,修缮城防,誓死抗贼!”他把最危险的城墙防御揽下,看似勇毅,实则打定主意躲在厚厚的城墙后面,总比在光秃秃的山上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