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就坐以待毙?”青麟怒眉倒竖,“荆门乃襄阳门户,万不可失!水网纵横,或可利用。我军水师船只尚多,何不以此为凭,重新打通汉江,至少牵制贼军侧翼,使其不能全力北犯?”
这话倒是给讷钦提了个醒。对啊,野战打不过,守城没信心,但汉江还在手里。江上打不过,大不了顺流跑回襄阳,到时候借口可以是“水战不利,退保上游”,总比在陆地上被全歼或弃城而逃好听。
一个推卸责任、保存实力的计划迅速在讷钦脑中成型。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青大人高见!水师确可一用。这样,本督亲自坐镇安陆,依托汉江,指挥水陆兵马,与贼周旋。
荆门城防坚固,便交由青大人主持,你我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本督再从武昌溃退下来的水师中抽调一部,加强汉江巡防,伺机出击,或可收奇效。”
青麟盯着讷钦看了片刻。他岂会看不出对方想把更危险、更可能被直接攻击的荆门甩给自己?但此刻,满腔的忠愤和属于旗人上层的责任感压倒了对个人安危的算计。
荆州满城的惨状传闻,让他心痛如绞,更激起一种偏执怒火。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既如此,荆门便交给本官!还请讷军门务必确保汉江通路,牵制贼军!”
“自然,自然!”讷钦满口答应,心中却想:自求多福吧,青大人。
这就是大清在湖广最后防线的现状:身居高位的官僚,比如崇纶、讷钦之流一心避战保身;一个有些理想和血性、尽管是维护奴役剥削制度的旗员青麟被推到绝境。
几人心思各异,互相提防,手下是军心涣散、多半是大烟鬼的绿营和更加不堪的旗兵,以及无数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倒戈的汉官汉将。
……
黄鼎凤和陈永秀率领着刚刚获得番号、补充了部分新兵的独立第一、二营,一路向东,目标直指汉江边的潜江县。
潜江县城不在汉江边上,而是在其支流东荆河边上,现在河面的水位已经开始下降,所以一座浮桥很快就搭建完成。
队伍里士气高昂,两个新晋营长更是摩拳擦掌,急于用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配得上统帅的提拔。
潜江县城不大,守军仅有数百绿营和数百乡勇,闻听兴汉军前来,早已人心惶惶。甚至都不敢出城半渡而击,甚至有人都准备直接开门投降了。
黄、陈二人展开围城,正准备试探性攻打,汉江上游忽然传来密集的樯橹之声!
只见二三十余艘大小不一的清军战船,大的像是快蟹,小的就是舢板,打着湖北水师的老旧旗帜,顺流直扑而来!
这些绿营到底是跟太平军打过的老兵,倒也显得有几分胆气,船头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鸟枪、弓箭的清兵,看人数不下两千。
这是讷钦派出的奇兵,由武昌败退下来的一个副将率领,意图袭扰兴汉军后方,重占潜江,打通汉江下游。
“他妈的!哪来的水鬼?”黄鼎凤骂了一句。他们营虽有机动性,但缺乏水战经验,更无像样船只。
“避其锋芒,先撤!”陈永秀较为冷静,果断下令,“派出侦察,先确定周边情况。”
主要是两人脱离主力的第一战不敢冒险,不清楚周边有没有埋伏,因为兴汉军打起来就一定会有配合。
周围茂密的芦苇丛能藏不少人,加上渡桥很容易被冲垮,到时候后路被切断,他们也怕打着突然冒出一股骑兵,到时候江面的船登陆,县城的清妖冲出来。很可能吃大亏。
两个营迅速脱离与潜江县城的接触,向西北方向退却。
清军水陆并进,见状气焰更盛,副将站在船头哈哈大笑:“林逆陆师,不过如此!兄弟们随我夺回潜江!”
潜江城头的清军也打开城门,出来接应,声势浩大,一时形势似乎逆转。
然而,黄鼎凤和陈永秀退却了不到十里便停下。两人凑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
“这算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敢自己坐几条船破船就敢来的?”
因为侦察的哨骑散开,外出二十里都没发现敌军痕迹,由此可见他们很显然高估清妖了,他们能够做出那种布置,也不至于被兴汉军打成丧家之犬。
“老陈,”黄鼎凤黑着脸,“我们刚当上营长,第一仗,打个小县城,还没摸到墙砖,就被一群坐船的吓跑?这要是传回荆州,我们的脸往哪搁?统帅会怎么看?”
“什么吓跑?我们这叫诱敌深入。”陈永秀眼神闪烁,盯着地图,忽然道:“老黄,你看,他们仗着船多,进了东荆河来接应潜江。东荆河水窄,大船掉头都难。”
“你是说……”黄鼎凤眼睛一亮。
“他们以为我们跑了。我们不跑了,我们绕到北边去!”陈永秀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把我们营里那几门轻炮拉上去,就卡在东荆河跟汉江交汇口上游的切口上!封住河口!再把我们的人散开,沿河岸找地方埋伏,用火枪招呼!他们船在河里,就是活靶子!”
“好主意!”黄鼎凤一拍大腿,“就这么干!让这帮水鬼尝尝旱地拔葱的滋味!”
两人说干就干。部队连夜悄悄向北运动,拂晓前,四门轻便六磅炮被推上了预设阵地。同时,数百名枪法较好的士兵被部署在秋冬逐渐枯萎的河岸芦苇丛和土坡后。
第二天上午,那支清军船队载着部分从潜江“收复”后得意洋洋上船的绿营兵,正准备驶回汉江主航道,继续向下游“耀武扬威”。刚出东荆河口,迎面就飞来了几颗灼热的铁球!
“轰!轰!”
炮弹落在领头的两艘大唬船附近,激起冲天水柱。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清兵一片惊叫。
“哪里打炮?!”
“岸上!岸上有贼兵!”
还没等他们看清炮弹来处,河岸两侧如同爆豆般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铅弹咻咻地射向船舷、甲板、船帆。站在明处的清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