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血淋淋的清算同步进行的,是清仗。
驻防鞑子在荆州近二百年,通过跑马圈地、投充、典买等手段,控制了城外江汉平原上最肥沃的大片土地。
这些鞑子自己不事生产,将土地租给汉人佃户,租额极高,且动辄以撤佃、送官相威胁。佃户们终年劳作,所得八九成上交,仅得温饱,甚或饥寒交迫。
且动辄以抗租、损害旗产为名夺佃、抓人。无数农户被盘剥得家破人亡。死了也没地方说理,因为官僚一定倾向于鞑子。
如今,兴汉军的土改工作队,拿着从满城抄出的鱼鳞册、租佃契约,一村一镇地核对,丈量。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庄头、田皮、管家被捆起来丢在村口,佃户们被召集起来,诉苦、揭发、指认。
“这块水田,原是我家的祖产,康熙三十年被旗人强占,我爷告状无门,气病而死……”
“那片林子,是无主的荒山,乾隆年间被圈了去,我们砍树割草,还要我们交山租!”
“我爹就是交不够租子,被鞑子活活打死的!”
血泪控诉,桩桩件件,记录在案。随后,盖着兴汉军荆州军管会大红印章的新地契,当场颁发到原主或佃户手中。
虽然明确这只是临时使用权凭证(最终所有权归兴汉军政权),且规定了相应的田税,但对于这些在泥土里刨食、祖祖辈辈被压榨的农民来说,这不啻于重见天日!
比如在荆州城东门外二十里的村子,晒谷场上一场露天大会正在举行。高台上,兴汉军的工作队干部和临时选出的农民代表站在一起。
旁边还站着三个被反绑着、耷拉着脑袋的熟人,正是往日在这一带替鞑子管着上千亩“旗地”、威风八面的赵庄头和他的两个最恶劣的狗腿子。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佃农、贫农,人人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干部手里拿着一本刚造好的新鱼鳞册,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开:
“乡亲们!安静!听我说!从今天起,没有旗田了!所有原来被鞑子霸占、强买、巧取豪夺的土地,全部收归我们兴汉军所有!现在,就要分给大家自己种!”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真……真分地?”
“该不会是糊弄我们吧?”
“分了地,租子怎么算?”
干部提高声音,“按户分,按人头分!优先分给原本就在这些地上耕种、但没有自己田地的佃户!地契,回头就发到你们手里!田赋,按兴汉军的新章程,十税五!没有杂派,没有徭役!种出来的粮食,除了交这一份正税,剩下的,全是你们自家的!”
听起来得抽走一半的粮,但是相比于旗人那八九成,还得摊派、劳役的情况来说,那就是好到不行。
林远山倒是想要更低或者免除,可惜兴汉军现在也没有余粮,湖广后续想要稳定就得治水,就得开垦每年被洪涝波及的田地,这又是一笔巨大的支出,不这样不行。
干部示意激动的人群稍安,指着被捆的赵庄头:“现在,该算算旧账了!谁家受过他们的欺压,谁家的田是被强占的,有冤诉冤,有苦诉苦!今天,我们就在这里,把这些吃人的账,一笔笔算清楚!”
最初的胆怯过后,积压的血泪如火山喷发。
“我闺女……我闺女就是被他们逼租,拉去抵债,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啊!”一个妇人哭晕过去。
桩桩件件,血泪斑斑。工作队员飞快记录,百姓的情绪从最初的狂喜,渐渐化为深沉而解恨的激昂。
当干部宣判死刑的时候,那赵庄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随后被村民合力吊死。
短暂的寂静后,巨大的欢呼声猛然爆发!许多人当场跪倒,朝着插在台上的那面“兴汉”血旗磕头,泪流满面。
然后就是准确的分发、登记……
老农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分到地头插下的木桩标记,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骨肉。年轻人兴奋地奔走相告,计算着来年能多打多少粮食,能不能给家里吃一次肉。
土地的归还,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让百姓理解“光复”二字的含义。它意味着生存根基的夺回,意味着世代为奴的命运被真正斩断。
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江汉平原,尚未被兴汉军控制的乡村,无数双眼睛开始望向荆州方向。
就在荆州清算如火如荼、分田激起千层浪时,来自贵州前线的报告,连同贵州的俘虏,一同送到了林远山临时设在原荆州将军府的指挥所。
王福生的战报直白而务实:……贵阳拿下,黔地清妖主力已被击溃,黔北通道正在打通。
但黔地地形破碎,山川割裂洞穴相连,匪患多如牛毛,不只有清妖余孽溃兵,还跟地方上土司、劣绅、烟贩、江湖会党乃至本来就有的土匪深度纠缠。
初步估算,大小股匪逾二十万,散则为民,聚则为匪,山高林密,清剿极难。
更提到想要彻底铲除匪患土壤,需将散居深山之民大量迁出,按照“下山分田、迁徙安置”之策,迁移安置百姓所需粮食、农具、管理人员缺口巨大。
“此非单纯军事行动,需大量民政干部、卫戍兵力及漫长时日。眼下我部兵力铺开于黔北、黔东、黔西数条战线,已感左支右绌。恳请统帅部速派得力部队及干部入黔支援,至少需增加一个整师兵力,方有望在年内打开局面……”
“这个王福生,我找他要贵州的滇马、黔马,他倒好,反手就问我要起人来了,狮子大开口。”林远山看完,轻笑一声,将战报递给旁边的参谋:“不过黔地情况复杂,他压力不小。”
现在这种情况那是因为林远山不让下面的人随意扩张部队,所有新兵都是有序训练的,从后方新兵营出来的,不然就王福生那手段,在广西、贵州拉出十万大军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养不活呀,武器装备也很难配备上,更别提能不能保住军纪。所以这才找上了他这个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