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多眼神空洞，步履蹒跚，只有少数人眼中还闪烁着濒死的疯狂或最后的侥幸。督战队的刺刀和步枪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寒光，没有任何温情与犹豫。
“冲！填平最后那段壕沟！撞开城门！冲进去，才有活路！”军官的吼声在俘虏群中炸开，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最后的宣判。
真正的总攻，在凌晨最寒冷的时刻爆发。
不再是之前几日那种有节奏的消耗和试探。数十架连夜加固的楼车、云梯、盾车，被幸存的牲口和更多俘虏人力推着，如同移动的森林，黑压压地涌向樊城。
同时，多处城墙根下传来沉闷的巨响和地面的震动，那是数条暗中挖掘、塞满了从荆州缴获的黑火药和简易炸药的坑道，被同时引爆！
“轰隆——！！！”
地动山摇！樊城西面、北面数段城墙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剧烈摇晃、崩塌，砖石混合着守军的残肢断臂冲天而起，又如同暴雨般砸落，腾起的烟尘瞬间遮蔽了黎明前微弱的天光。
爆炸的闪光，照亮了无数张惊骇欲绝的脸，也照亮了潮水般涌向缺口的灰色人浪。
俘虏们被这天地之威彻底吓破了胆，但身后督战队毫不留情的排枪和前方豁然洞开的“生路”驱使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涌向崩塌的城墙缺口。
守军在最初的震撼过后，也爆发出绝望的抵抗。缺口处瞬间变成了最血腥的绞肉机。
滚木、擂石、沸油、金汁……所有能用的守城武器被疯狂倾泻下来。箭矢如蝗，枪炮轰鸣，每一次响起都带走一片生命。
这是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爆炸的烟火尚未散尽，无数蝼蚁般的人影便涌入那死亡的豁口，与另一群在豁口内拼命抵抗的身影撞击、纠缠、倒下。
鲜血迅速染红了崩塌的砖石和泥土，惨叫声、喊杀声、爆炸的余响、武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灰色的兴汉军主力战阵，则在稍后散开，沉默地看着，如同等待时机的狼群，只等第一波血肉消耗掉守军最后的锐气和体力。
一个原绿营把总，曾帮着官府镇压百姓，手上沾过血。此刻他随着人流涌向缺口，踩过不知是谁的肠子，滑腻腻的。他看见前面一个俘虏被沸油浇中，惨叫着滚倒在地，皮肉嗤嗤作响。
恐惧淹没了他，他想转身，却被后面的人潮硬生生推着向前。下一秒一支从城头射下的羽箭“噗”地穿透了他的脖颈，他嗬嗬地倒下去，成为了别人踩下的。
俘虏营的消耗，残酷而高效，迅速消磨着樊城守军本已濒临崩溃的意志和本就匮乏的守城物资。
“顶住！援兵马上从襄阳过来！”杨霈的亲兵在城头各处嘶吼，但这谎言此刻如此苍白。襄阳方向，只有零星的炮声传来，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樊城守军意识到，他们真的被放弃了。
时代确实变了。宋时守城，何曾面对过如此集中而猛烈的爆破？何曾面对过如此毫不吝惜炮灰、只求速破的残酷战术？
樊城的城墙在炸药和持续不断的炮击下呻吟、破裂。守军的勇气在看不到希望的杀戮和孤立无援中迅速流失。
天色微明时，樊城多处城墙已然残破不堪，几处缺口甚至被尸体和瓦砾填出了斜坡。兴汉军的军官们敏锐地捕捉到了守军抵抗的疲软和混乱。
“撤回俘虏！”廖景程终于挥下了令旗。“主力！上！”
蓄势已久的冲锋营步兵方阵，如同终于开闸的钢铁洪流，迈着迅猛的步伐，越过遍地狼藉的战场，直扑最关键的几个缺口。
他们的装备、纪律、士气，与之前的俘虏营天壤之别。排枪齐射压制城头，刺刀突击肃清缺口，小队战术迅速向城内蔓延。
崩溃开始了。一处缺口被彻底突破，便引发连锁反应。守军开始成建制地溃逃、投降。
杨霈在亲兵死命护卫下，仓皇冲向东门码头，那里还有几艘快船。“去襄阳！快去襄阳！”他脸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再无半分总督威仪，几乎是爬上了船。
船只狼狈离岸时，他回头望去，只见残破的龙旗已经被斩下。
兴汉军入城后，一边肃清残敌，一边直扑连接襄樊的水寨。从内部攻打水寨，远比从江面进攻容易。守寨清军见樊城已陷，大多一哄而散，少数抵抗迅速被扑灭。
樊城陷落、水寨易手的消息，伴随着隔江传来的隆隆炮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襄阳守军和讷钦的心头。
他其实看了全场，但是救不了呀，现在过去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而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叫做唇亡齿寒，那是兴汉军正在用缴获的樊城火炮轰击襄阳水寨和江岸工事，以及城南岘山北麓阵地上突然响起的、对准襄阳城头的猛烈炮击，
“岘山……青麟误我！！”讷钦站在襄阳城头，看着城南岘山上升起的、不属于大清的炮火硝烟，终于明白青麟和他的阵地完了。
最后一丝凭借地利顽抗的希望，随着岘山炮火的嘶鸣而彻底破灭。之前吹嘘的襄樊一体、固若金汤，此刻成了最刺耳的讽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襄阳城内蔓延。樊城半日即陷的惨状，彻底吓傻了守军。普通兵丁和百姓开始偷偷藏匿细软，军官们则各自盘算退路。
所谓“与城共存亡”的誓言，在压倒性的武力差距和绝望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崇纶不再装病，而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巡抚衙门里团团转，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早知道，早知道就该直接回…”
他当初机警在太平军破武昌城前一夜跑掉，但是今天却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