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不大，挤着两万三千多在册旗丁，加上家眷、包衣、奴婢，怕不下五万张嘴。
往日里，他们是这座城的主人。汉人住的西城是外城，是给他们提供粮帛银钱、伏低做小的羊圈。
他们生下来就有铁杆庄稼，哪怕是个瘫子瞎子了，月月也能从将军府领到粮米、赏银。
他们可以随意踏入西城任何一家店铺，看上什么拿什么，掌柜的还得赔着笑脸说“爷您慢走”。
他们看上了哪个汉家女子，直接掳回满城，完事了，对方家里还得叩头谢恩。就算弄死也就扔几两银子的事情。
可现在，羊圈外来了狼，不，是来了比狼更凶、更记仇的猎人。猎人指名道姓，要先拆了这狼窝。
禁言的命令下去了。但有些东西，比军令传得更快。
因为这些八旗都是沾亲带故的，你一否认，但是私下反而更快传播下来，所有满人都知道援兵没了。
这下城东满城，依着内城墙圈起的那片地界，此刻像一口架在火上的沸腾油锅。你还往里面浇水，这不是找死吗？
城外兴汉军的火炮阵地被垒起，仿佛也配合着这个消息，就全数倾泻到了满城，有些章法，轰城墙，轰垛口，轰显眼的旗杆望楼。
“轰——！”
又一发实心铁弹砸在马墙上，夯土包砖的墙体像豆腐般被啃掉一大块，躲在后面的三个旗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就被崩塌的砖石和激射的碎木吞没。硝烟稍散，只见一只穿着破旧战靴的脚露在外面，脚趾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啊——主子爷！”一个包衣奴才挣脱拉扯，扑到那堆废墟上，十指鲜血淋漓地扒拉着砖石，哭声凄厉得像夜枭。
然而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只有一个脑袋掉落，还有抽搐的身体。
“狗奴才！”一个穿戴棉甲、头盔却不知丢到哪里去的佐领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手里的腰刀还在滴血，“拖走！扰乱军心，成何体统！”
但是这一刀下去反而加剧了其他人的压力。他们谁经历过这种事情呀？之前还是少爷，现在被拉壮丁。
“凭什么…凭什么啊！”一个年轻旗丁蜷缩在藏兵洞的角落里，身上崭新的号褂沾满了泥污和不知谁的脑浆，他眼神涣散，喃喃自语，“我上月才成的亲，翠喜还怀着身子…我们就想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招谁惹谁了？”
“闭嘴！”旁边的老旗兵狠狠踹了他一脚，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还特么过自己的日子？你小子去年在西门大街，当街抢那绸缎庄掌柜闺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人家过不过日子？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林逆的告示贴得满世界都是，‘清算鞑子，血债血偿’！现在最好能顶住，不然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跑不了！”
藏兵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城外隐约传来的、兴汉军驱使俘虏填壕的号子声，和更远处，西城方向死寂般的安静，形成诡异的对比。
恐惧在发酵，变成更毒的东西。
最先失控的是那些底层的旗丁和穷困旗人。他们平日除了那点虚妄的“主子”身份，之外一无所有。此刻，这身份成了催命符。
因为最先推上城墙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往年好事没轮到他们，现在所谓的旗人身份反而被同族更加苛刻的推上死亡。
“操他奶奶的！平日没把我们当旗人，钱粮又没发到我们手上，现在兴汉军杀来就让我们上去守城，横竖是个死！老子临死也要快活够本！”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旗人砸了酒坛，红着眼珠子，这段时间守城见过太多死亡，积攒的压力直接爆了，提着刚发给他没多久的刀就往外冲。他的几个同伴愣了一下，也被那种末日般的疯狂感染，嚎叫着跟了上去。
他们没去城墙，因为那里有兴汉军的炮弹和督战队的刀。他们冲向了满城靠近西城交界处的那些相对富裕的旗人宅院。
“开门！查奸细！开门！”
“砰砰砰！”刀背砸在包铜木门上，震得门框簌簌掉灰。
门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汉露出半张惊惶的脸：“几位爷，这是……”
“滚开！”醉旗兵一刀鞘砸在老汉脸上，鼻血迸溅。几人踹开门，如狼似虎般冲进去。片刻后，院里就响起了女子的尖叫、瓷器的碎裂声和狂笑。
这像是一滴火星溅进了油库。
更多的旗丁、无赖、甚至一些平日还算老实的穷旗人，都加入了这场最后的狂欢。他们不敢去碰将军府、都统衙门那些地方，便冲向那些早已出了五服、没什么势力的“穷主子”，或者干脆是那些积攒了些家底的包衣头目家。
抢钱，抢粮，抢女人。稍有反抗，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往日那套“主子奴才”的规矩，在末日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当然有些更聪明的人会寻找出路。
一个叫明安的旗人，悄悄让家眷换上了早就备好的、打满补丁的汉人粗布衣裳，把几片金叶子缝进棉袄夹层，脸上抹了锅底灰。他本人则换上一套不知从哪个死鬼绿营兵身上扒下来的破旧号褂，趁着夜色，带着一家老小，混在一群被驱赶搬运货物的包衣阿哈队伍里，想溜进西城。
“站住！干什么的？”把守西城通往满城闸口的旗兵小头目。
明安低着头，哑着嗓子：“回爷的话，小的们是被抽去西城……搬运滚木。”
“你们不懂规矩呀。”那旗兵打量着他们几人，毫无疑问都已经知道了什么，但并没有揭穿，而是说着这种话来，那明安顿时明白，塞了不少过去。
“走吧！”旗兵头目低喝一声，摆了摆手。
“快走！”明安赶紧带着家人冲过闸口，没入西城迷宫般漆黑肮脏的小巷。
但西城未必就是好日子，相反这里甚至比满城更加压抑。
与满城的疯狂喧嚣不同，西城死寂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门户紧闭，窗后偶尔闪过一双双沉默的、血丝密布的眼睛。
但寂静之下，是快要喷发的熔岩。
旗人的劫掠，很快就不满足于满城内部。又或者说更大一部分旗人劫掠的对象一直在西城。
“汉狗！开门！把粮食和女人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