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知情？”王福生眉毛一扬，从案头拿起一叠审讯报告，“我这里有胥吏跟那些神棍的审问报告，你要听听他们怎么说吗？”
蒋霨远哑口无言，身体晃了晃，若非身后士兵架着，几乎软倒在地。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无情扯下。
王福生收敛了嘲讽，语气转冷，如同黔中山涧的寒冰：“其实，你与其信那些画符念咒的骗子，不如早点看清实在的东西。我兴汉军能一路打过来，靠的不是什么神通，是让老百姓有田种、有饭吃、不受欺压的硬道理！”
他站起身，踱步到蒋霨远面前几步处停下，居高临下的目光如同审判：“你要是早一步开了城门，哪怕只是约束住那些疯狗一样的旗人，控制住局面，你蒋家满门或许能留条活路，这贵阳城多少百姓也能免了这场兵灾。
可你呢？一边自欺欺人搞什么巫蛊厌胜，一边坐视旗人作乱。结果呢？旗人屠你满门，神棍骗你钱财，城池一攻即破。你这官，当到这份上，你自己说，是可笑，还是可悲？”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蒋霨远早已破碎的心上来回切割。他深深低下头，仿佛颈项再也承受不住那颗装满失败与耻辱的头颅。
王福生注视了他片刻，眼神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审视与裁决。他对押解士兵摆摆手：“带下去，单独关押，看紧了，别让他死了。”
士兵应声架起蒋霨远。王福生又补充道：“给他纸笔。让他把自己这些年在贵州，干了些什么，还有这次守城的前后经过，所思所想，都原原本本写下来。写得越细越好，再印证这些收集到的资料，他们糊涂，我们可不能糊涂。”
这是兴汉军对待重要俘虏的惯例，既是系统性的资料搜集，也是从根本批判。
蒋霨远被拖向门口时，王福生清晰地对旁边的参谋吩咐：“整理贵阳战役详细战报，附上蒋霨远等人的供状、巫蛊案证物清单及处理结果。一并严密押送，前往湖北前线大本营，交由统帅发落。”
“是！”
……
实际上兴汉军对贵州的战略也不是胡乱推进的，是有目的性，一方面是消灭盘踞在贵州的清妖主力，作为兴汉军在贵州开展工作的依仗，另一方面就是打通入川的路。
而在这些路里面，贵阳就是核心，不单是政治意义，还有地理上面的黔中。
在简单处理这边的情况，一方面派出人手清剿周边之外，几个营长跟参谋汇聚而来，巡抚衙门的墙上挂着的，是一幅清妖绘制，详尽的贵州及周边地图。
现在贵阳的位置被一点醒目的红色标记。从这颗“心脏”向北、向东北、向东辐射出去的，是几条用不同色线着重勾勒的崎岖路线。
“弟兄们，贵阳拿下了。”王福生开门见山，细木枝充当指挥棒重重点在贵阳的位置上，“但我们来贵州的任务很明确，这只能是完成一小部分。接下来”棍子向北滑动，虚点向四川盆地那一片，“为日后大军入川，打开通道！”
“接下来由我向大家简单说明。”一位负责情报和地理勘测的参谋起身，接过木枝指向地图上的线条：“现在我们面前敞开了三条主要的北上通道，都是历代用兵通商的老路。”
木棍点向东北，“第一条，川黔古道，从贵阳往北，经遵义、过天险娄山关、桐梓，出綦江，最后抵重庆。这是最老的一条官道，唐宋茶马贸易的主干，路面相对宽阔，但也意味着关隘重重，娄山关尤其险要。”
“第二条，川黔盐道。”木棍西移：“分永宁道、合茅道两条。”
“其中永宁道从纳溪入，沿永宁河，经叙永直达毕节。”
“而合茅道则是从合江入，沿赤水河，至茅台镇，到黔西县。”
“这条道是清朝为运盐硬凿出来的，商队马帮常走，沿途城镇码头较多，补给相对方便。”
木棍再向东划了一条曲折的弧线：“第三条，最险也最僻，乌江水道接陆路。从涪陵沿乌江逆流而上，可抵思南，再翻山越岭走陆路到镇远、黎平。这条路主要是黔东方面走，运输极难，大军行走不便。”
他放下木棍，总结道：“三条路，优劣分明。但无论走哪条，前提是我们得把贵阳以北、黔北黔西的残余清军和顽固势力扫荡干净，控制住通道的贵州段出口。否则，就算我们将来主力想入川，屁股后面也不安稳。”
会议气氛活跃起来。负责前线作战的一名营长性子急，直接道：“师长，我看事不宜迟！贵阳一下，清妖在贵州的魂儿就散了。我们就该趁热打铁，分兵北上！每条路派个三五千人，以我们现在的火力和士气，足以横扫那些没了主心骨的州县团练！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让清妖缓过神来就麻烦了！”
他这话引起不少军官点头。贵阳战役的顺利和清军主力的迅速崩溃，确实让部队上下士气高昂，弥漫着一股“黔地清妖不过如此”的轻快情绪。
“二营长的话有理，但不可轻敌。”说话的是师参谋长，性格更为持重。他指着地图上川、滇、黔交界处。“大家别忘了，蒋霨远困守孤城时，肯定没少往四川、云南发求救文书。
四川现在情况不明，但他们想要守住自身，必须要切断我们北上的路，派兵的可能性很大。云南更是跟贵州是同一个总督管，但万一有援军从西边过来，我们分兵太散，容易被敌人抓住一路，集中力量击破。
别忘了，贵州这地方，山高林密，我们分兵，后勤线拉长，保护起来也费力。而且容易遭遇埋伏。”
提到后勤，主管军需和与新任地方工作队对接的干部也皱起了眉头：“参谋长说到点子上了。各位指挥官，我们打仗痛快，可后头的担子不轻啊。光是贵阳城内外的赈济、安置、清理，就是个大窟窿。
更别说按照统帅部和谢添财同志定的方略，要动员百姓下山，分田种粮，组织民兵，还有迁徙移民。这哪样不要粮食、不要农具、不要种子牲畜？
就现在为止，我们在贵州，眼下基本没有正经税收，全靠抄没那些贪官劣绅的家底撑着。这就像个水缸，只往外舀水，没有活水进来，迟早见底。
分兵推进，战线拉长，补给消耗更大，万一在哪条路上耽搁了，或者遇到硬骨头，后勤压力能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