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生懒得废话,将搜出的符咒、草人、部分恶心“法器”一字排开,最后,将自己那把保养得极好、泛着幽蓝光泽的柯尔特左轮手枪,轻轻放在了最中央。
“几位大师,”王福生捏起一张画得最狰狞的符咒,在两指间晃了晃,随手丢到他们脚下,“就靠着这些鬼画符,还有几个破草人,咒了我王福生和几万兴汉军弟兄好几个月?”他又用脚尖拨了拨一个插满针的草人,“手艺挺细,心思够毒啊。”
几个神棍面色开始发白,眼神游移,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尔等兵戈之气冲撞法坛”之类的套话。
“我兴汉军做事,讲个先礼后兵,也给你们个机会。”王福生拿起左轮,动作慢条斯理,却极其熟练地装填弹药。那金属挤压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你们不是能掐会算、刀枪不入、沟通阴阳吗?来,现场验验。我也不为难你们,就这把掌心雷,”
他举起装填完毕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缓缓扫过几人,“每人领受三发。扛得住,毫发无伤,我王福生摆酒谢罪,八抬大轿请你们当军师!扛不住……”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说明你们学艺不精,怪不得枪子不长眼。”
那冰冷的金属光泽和实实在在的子弹,比任何符咒都更有说服力。当王福生看似随意地将枪口略略对准其中一人时,那最后一丝强撑的伪装瞬间崩溃。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一个干瘦的男巫师最先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小的们就是混口饭吃的江湖骗子!哪有什么真法力啊!那符是用狗血混着朱砂瞎画的,草人就是随便扎的……是、是衙门里的老爷们自己吓破了胆,非要弄这个,许了重金……我们、我们只能顺着他们胡诌啊!”
有人开头,堤坝彻底崩溃。其余几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哭喊求饶,你一言我一语,将如何故弄玄虚、利用官员恐慌心理骗取钱财、抬高身价的手法抖落得干干净净,甚至互相指摘谁的主意更损。
问到那对童男童女的下落,几人魂飞魄散,最终承认已被他们以“法事”之名害死,尸骨恐怕早已不知抛于何处。
“果然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王福生眼中杀机毕露,厌恶地挥挥手,“拉下去!给他们‘打扮打扮’,游街示众!把这些骗人的破烂玩意都带上,让贵阳城的父老乡亲都睁大眼睛瞧瞧,他们头顶上的青天大老爷,临了信的是些什么东西!
传令各州县,以后遇到这等借着鬼神名头欺压百姓、阻挠新政的货色,有一个算一个,先游街破其虚妄,再依律严惩不贷!咱兴汉军,只信手里的枪能打天下,只信地里的粮能养万民,只信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硬道理!”
很快,几个面如死灰、戴着高帽、脖挂“诈骗害命神棍”木牌的男女,被兴汉军士兵押解着,敲响破锣,开始在贵阳主要街道上游行。士兵们高声宣讲他们的骗术和害人勾当,尤其将那对童男童女的惨事公之于众。那些曾经神秘莫测的“法器”被公开揭露其粗劣本质。围观百姓从最初的畏惧、好奇,逐渐变为愤怒和鄙夷,烂菜叶、土块开始砸向这些昔日“大师”。
随后,在城中最大的空地上,召开了公审大会。王福生当众宣布:“按我兴汉军规矩,自称神通者,需验枪三响!今日,便在此验明正身!”在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几声清脆的枪响过后,所谓的“大师”们倒在了血泊中,无一“显灵”。
血腥,却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击碎了愚昧的恐惧。许多百姓心中的迷信枷锁,仿佛也随之“砰然”松动。他们开始相信,能打败枪炮的,只能是更好的枪炮,而不是什么草人符水。
巡抚衙门正堂,如今已换了乾坤。象征旧律法的公案上,铺开了军用地图和各项善后文书。人员进出频繁,带来外面清理废墟、安置流民、统计缴获的各种消息,空气中弥漫着忙碌与新生交织的气息。
蒋霨远被两名士兵从临时关押的耳房带出时,那身曾经象征权柄的官袍已皱如咸菜,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他头发蓬乱,几日间须发皆白,眼眶深陷,行走间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带到堂中,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公案之后。
那里坐着的,并非他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流寇渠魁”,而是一个年岁似乎并不很大、肤色黝黑、眼神锐利如刀、穿着普通兴汉军灰白色军服的汉子。那人正低头与身旁参谋快速交谈,手势果断。这便是王福生。
王福生处理完手头急务,这才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蒋霨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评估一件战利品的成色。
“蒋抚台,”王福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胜利者自然流露的沉稳压力,“在这衙门里坐了这些年,发号施令,生杀予夺。如今站在这堂下抬头看,风景不一样吧?”
蒋霨远喉结滚动,想挺直那早已被压垮的脊梁,想说几句维持体面的话,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吐气。他眼神浑浊,交织着绝望、耻辱、以及一丝残留的不甘。
王福生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语气里的嘲讽如同浸了盐水的鞭子:“蒋大人,你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治的是百里疆,最后居然把身家性命和这贵阳城几万百姓的安危,就寄托在这些玩意儿上?这要是让你们那辫子孔夫子知道了,怕不是要从棺材里气得坐起来?”
这番话,字字诛心。蒋霨远脸上最后一点活人气色彻底消失,变得惨白如纸。家人被旗兵屠戮,固然是切肤之痛,但那也是已经有了准备,反正兴汉军打进来也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而这等愚昧荒唐、求助巫蛊之事被赤裸裸揭穿,却是对他毕生所学、所信、所持“道统”根基的彻底否定与羞辱。这种精神层面的垮塌,比肉体的伤痛更让他痛不欲生,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此事,本官委实不知其详!”蒋霨远挣扎着辩解,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风箱,“定是…定是下面宵小之辈,或是奸猾胥吏,欺上瞒下,妄行此等…此等左道之事!本官一心筹划城防,鞠躬尽瘁,岂会…岂会信此无稽之谈!”话虽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虚弱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