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贸然冲进不熟悉的民居，而是先占据了院门和矮墙外的有利位置。有人负责警惕外面，有人负责绕后，这才有什长带两人冲了进去。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兴汉军！暴徒立刻放下武器出来！”什长朝院内吼道，声音沉稳。
院内打斗和哭喊声稍歇，随即是绿营野兽般的咒骂和刀砍木头的闷响。一个吊毛满脸是血，挥舞着腰刀居然从正门冲了出来，口中嗬嗬怪叫，直扑离得最近的一名年轻士兵，企图夺路而逃或者挟持人质。
“砰！”什长毫不犹豫，一枪撂倒了这个狂徒。另外两名绿营见状，竟从侧面矮墙翻出，想从侧翼逃跑。
“砰！砰！”预先占据侧翼位置的士兵冷静地开火，如此近的距离几乎弹无虚发，两名逃窜的绿营兵应声扑倒。
同时什长带着两人快步冲进院子。院内一片狼藉，一个老汉额头淌血倒在地上呻吟，一个妇人死死抱着吓哭的孩子缩在墙角，还有个青年手中握着一根顶门的木棍，正惊魂未定。
好在这些绿营为了求财，没有直接大开杀戒。而且逼问钱财耗费了一些时间。
“没事了，暴徒伏法了。”什长快速扫视环境，确认没有其他威胁，语气放缓了些，但手中枪依然保持着警戒姿势，“待在屋里，锁好门，暂时不要出来。外面还有危险，等我军彻底肃清街道，会有人来登记安置。”
那惊魂未定的青年看着这些服饰统一、动作干脆利落、杀人果决却对他们这些平民保持距离并出言安抚的士兵，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才是汉家天兵！
他嘴唇哆嗦着，从袖口扯出一块粗陋的、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的粗布。
灰布边缘已经有些起毛，显然是从某些旧衣服上取下的，上面用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红色丝线，绣着两个虽然稚拙却异常醒目的“兴汉”二字！
什长和几个士兵看到这面小旗，都是一怔。那青年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军爷…这、这是我娘和我妹子，偷偷绣了快一个月了，我们说好了，等真正能见天日的那天，就把它挂出去……”
进来几人相互对视，猛地想起，在方才推进途中，似乎确实在少数人家的门缝后、窗棂边，惊鸿一瞥地看到过类似颜色的小布片！当时战况紧急，只以为是城内联络标记，任务紧急未曾深究……现在他们明白了。
这些旗子像是蛰伏在严冬土壤下的草芽，在惊雷雨露之后，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虽然微弱，却连成了一片无声而坚定的宣告。
百姓早就做出了选择。
什长那张稚嫩但是被战场风霜磨砺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对那家人，也对身边兄弟，重重地点了点头：“光明正大地挂出来，有什么事情就找我们，我们负责这个街道。”
出门之后给战友说起这件事，沉声道：“都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打仗的意义！清理街道，安抚百姓，让这些旗子，都能光明正大地飘起来！”
兴汉军对城内秩序的控制远比清军高效。小股部队迅速镇压零星抵抗，占据十字路口、衙门、仓库要地。
对于街面出现的持械或聚众者，警告无效后便是直接射击。混乱如同沸水下的油花，刚剧烈翻腾起来，便被更强大的力量迅速压平、分隔、消灭。
巡抚衙门内，此刻已是另一番光景。
蒋霨远官袍整齐，头顶官帽也戴得端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外面的喊杀声、枪炮声、惨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衙门围墙外，凌乱奔跑的脚步声和兴汉军士兵短促有力的口令。
一名差役狂奔而入，哭喊道：“抚台！威清门破了！贼兵…贼兵已到北门大街！旗营的人他…他带人冲进后宅，见人就杀啊！老夫人、夫人和公子他们…他们都没能逃出来啊！”
蒋霨远身体剧烈一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府邸被围？那些旗兵居然……为什么？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报——！”又一名浑身是血、丢盔弃甲的抚标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抚台！北门大街已被贼军控制！他们正朝衙门这边来！我们快逃吧！顶不住了！”
“走？往哪里走……”蒋霨远喃喃道，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无比讽刺。
忠君？他忠了一辈子，换来了什么？守土？他尽力了，可结局呢？纲常伦理？呵呵，最先践踏这一切的，恰恰是那些口口声声“满汉一体”的“自己人”！
“呃啊——！”
一股无可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蒋霨远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溅在那身象征权势与地位的官袍前襟上，将那华丽的孔雀补子染得一片狼藉，狰狞可怖。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摘下头上的顶戴花翎，这东西此刻重如千斤，又轻如鸿毛。他看着上面那颗象征着权位的顶珠，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可笑。
“砰！”衙门厚重的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一队兴汉军士兵持枪涌入，刺刀雪亮，迅速控制了大堂各处。
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过瘫倒在地、官袍染血的蒋霨远，又看了看他手边滚落的顶戴。
“你就是贵州巡抚蒋霨远？”军官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正…正是罪官…”蒋霨远气息奄奄，挣扎着想保持最后的体面，却只是徒劳。
军官点点头，对身旁士兵吩咐道：“带走，仔细看押，找人确认身份。清理衙门，搜寻文书印信。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名士兵上前，将软泥般的蒋霨远架起。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经营了数年的巡抚大堂，眼中一片死寂。贵阳城破，不过三日。他的一切，也随之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