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方向有何动静？定广协兵额逾千，连同团练，可否抽调一部，驰援省城？”蒋霨远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期望。他并非不知兵，青岩之重要，他略知一二，但此刻省城危急，任何一根稻草都想抓住。
“抚台，此事…须慎之又慎。”幕僚捻着山羊须，缓缓道，语气里满是不赞同，“青岩者，非寻常戍堡，实乃省城南陲之锁钥，定广诸路之襟喉。昔年水西安贼之乱，皆因青岩尚在，贵阳终得保全。
此谓唇齿相依，青岩在，则贵阳之背可稍安；青岩失，则贼可自南长驱，窥我虚实，断我外援，省城即成彻底孤注。”
他见蒋霨远面色晦暗，进一步剖析：“今贼势大，锐气正盛。纵然调青岩全部兵马前来，于大局恐亦无补，反可能于野战中为贼所乘，徒损兵力。
依学生愚见，不若严令青岩守将紧守城池，同时可令其派出精悍马队，无需多，二三百骑即可，不必与贼大军正面交锋，专事袭扰。
贼聚众攻城，辎重粮道必然延长，以此精骑窥其侧后，焚其粮草，惊其辅卒，使其攻城之师不能专一，亦可牵制其部分兵力，为我城防减压。此乃‘以正合，以奇胜’之理。”
蒋霨远默然良久，权衡利弊。将青岩守军全部调来，确如幕僚所言，风险极大，且青岩若空虚无备，被奇袭拿下，后果不堪设想。而派出少量骑兵扰袭，既能显示救援姿态，对上对下有个交代，或许真能起到些作用，至少……能让城外贼军不那么肆无忌惮。
“罢了，便依此议。”他疲惫地挥挥手，“速发令至青岩，命守将谨守城池为要，另拣选骁锐马队二三百，由得力弁员统领，出城游击，袭扰贼后，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切记，不可浪战，以牵制扰敌为上。”
随着逼近贵阳，越来越多的侦察撒了出去，游骑四下探察，最新呈报上来的地形、道路、驻防情报，连同几个从当地山民、溃兵口中掏出的消息，都指向了贵阳城南约五十里处的一个地方。
“青岩镇？”王福生在地图前蹲下身，手指顺着粗糙的纸面划过。
“是，师长。当地老乡叫这里王荣城，按布依语译成我们的话就是兵城、营盘的意思。”参谋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小点，语气凝重，“此地非同小可。据查，明末水西之乱，安邦彦部围困贵阳近一年，就是先卡住了青岩，断了贵阳与定番、广顺的粮道，差点把贵阳活活饿死。本地人都说，那是‘攻不破的青岩’。”
另一名军官补充道：“我们的探子摸近看了，那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厚，西门和定广门上都设有炮台，旁边大茨窝山还有专门炮位，居高临下，控制着通往贵阳的官道。
城里驻的是‘定广协’一部分兵，加上本地团练，人数可能不下两千。关键是，它卡在贵阳南边，既是屏障，也是钉子。我们若直接围贵阳，青岩的兵从背后捅过来，或是袭扰粮道，都够麻烦。”
大帐内油灯闪烁，映照着几张沉思的脸。进攻贵阳，必然要解决侧后之忧。
“先打青岩？”一个营长提议，“拔了这颗钉子，贵阳南翼洞开，我们也能安心攻城。”
“难。”先前说话的参谋摇头，“青岩地势险，城墙坚固，火力配置不弱。强攻，伤亡必大，耗时必久。贵阳那边得知我们猛攻青岩，要么倾巢来援，在青岩城下跟我们决战；要么加固城防，死守待变。我们就被动了。”
王福生盯着地图上贵阳与青岩之间那短短五十里的距离，手指在两地之间来回虚点，忽然开口：“若是……我们不打青岩，直接打贵阳呢？”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青岩驻军，职责就是屏护贵阳。见我军主力兵临贵阳城下，他们能坐视不理？贵阳的老爷们会不会严令他们出兵夹击，或袭扰我后方？”王福生眼中闪着光，“我们大军压向贵阳，摆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同时，分出一支精锐，不用多，一两千人，带上轻炮和足够的弹药，预先埋伏在贵阳至青岩的必经之路某个险要处。或者是我们的后勤通道上。
青岩里的绿营要是敢出来，就伏击它，在野外吃掉！若他们当缩头乌龟，等我们拿下贵阳，回头再用贵阳的降兵俘虏去‘劝降’青岩，岂不更容易？”
很普通的战术，但简朴有用，这是攻其必救，引蛇出洞。主动权在我。
“选哪里设伏？”有人问。
参谋们再次审视地图，结合探报。“这里，花溪。”一人手指点在一处，“距贵阳约三十里，距青岩二十里。道路两侧有丘陵密林，视线受阻。我们提前占据两侧高地，架上几门轻炮和抬枪，他多少人马来，都能让他脱层皮！”
“就这么办。”王福生拍板，“第三营二部，再加强两门六磅炮，由张副营长带队一千人，秘密前往花溪设伏。多带干粮，隐蔽好，没我的命令，不准暴露。大部队明日开拔，大张旗鼓，直逼贵阳！我们就在贵阳城下，等青岩的客来！”
十月中旬，贵阳城下。
贵阳城郭，确比一路行来所见州府气派许多。内城雄踞，外城环抱，盘踞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中央。城墙虽经风雨，仍显高大坚固，垛口女墙连绵，隐约可见炮位和巡守兵丁的身影。
因为青岩镇的威胁，王福生的大营扎在城北数里外的地方。主力战兵一万出头，另有沿途收降、裹挟的三千多俘虏，此刻正被驱赶着，在督战队冰冷的枪口下，砍伐树木，制作简易云梯、挡牌，挖掘对壕。
更远些的地方，传来零星的哭喊和斥骂声，那是派出去的小队，在清剿城外残余的绿营汛卡、地主坞堡，顺便将那些来不及逃进城、或是不愿逃的士绅老爷及其家眷请来前线。
这些人连同俘虏，将是填壕探路的上好材料。活下来才能资格去湖北。至于去湖北干什么别问。
王福生带着主要军官和参谋，登上了贵阳城西北方向的黔灵山余脉。山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从此处俯瞰，贵阳外城的轮廓，尤其是正对这边的威清门及其两侧城墙，几乎一览无余。
“看清楚没有？”王福生指着山下，对炮兵指挥官说，“那段城墙，还有城头上那几个突出的炮台。咱们的炮，能架到多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