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长放心,”炮指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眯眼估测着距离,“往前再推进半里,到那个小山包,咱们的炮能直接杵到他们鼻子底下!十二磅炮打实心弹,保准把他女墙垛口一层层剥下来!十二磅炮打铁弹,够得着城头那小片没一个站人的地方!”
“好!”王福生点头,“给你一天时间,把炮位给我筑结实了,弹药备足。先不急着总攻,咱们有的是时间陪他们玩玩。”
他所谓的“玩玩”,残酷而高效。
次日清晨,黔灵山炮阵率先发出怒吼。
“轰——!”
第一发十二磅实心铁弹划破寒冷的空气,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狠狠砸在威清门北侧一段城墙的垛口上。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悸的撞击巨响!砖石、夯土、连同垛口后面一个倒霉绿营兵的下半身,瞬间化作混合着血泥的碎块,呈扇形向后泼洒!女墙被豁开一个触目惊心的缺口,断裂的砖石滚落城下。
城头顿时一片大乱。惊叫、哭喊、军官嘶哑的呵斥混成一团。守军从未经历过如此精准而猛烈的炮击!他们惯常对付的,是土司苗兵简陋的弓箭、梭镖,或是小股土匪的鸟铳,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炮弹会像长了眼睛般,专门挑着城墙的薄弱点和人员密集处砸?
“炮!我们的炮呢?还击啊!”一个把总模样的人趴在残破的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吼着。
几门城头的老旧火炮,甚至是前明遗物,推怕半天才勉强调转方向,点燃引信。
“轰隆——!”硝烟腾起,炮弹歪歪斜斜地飞出,大多落在山坡前的空地上,砸起几蓬泥土,最近的离兴汉军前沿也有百十步远。更别提山上的阵地。
更有甚者,一门炮因装药不当或炮身老旧,当场炸膛,灼热的碎片横扫四周,将旁边的炮手和准备滚木礌石的民夫撂倒一片,惨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兴汉军的炮击却极有节奏。实心弹负责“拆墙”,专打垛口、炮位、城门楼等突出部;抛射药包的短炮划出一个弧度,然后突然爆开,则像一把把凌空撒出的铁雨,专等城头守军被军官驱赶着冒头准备防御时,凌空爆炸,将数百枚石头、铁片、碎瓷,泼洒下去。
一时间,威清门附近城墙段,砖石崩裂,血肉横飞。准备用来浇下的金汁铁锅被炮弹掀翻,恶臭的液体流淌一地,滚烫的粪水溅在人身上发出哀嚎的惨叫;堆积的滚木礌石被炸得四处乱滚。
一个穿着棉甲、外罩号褂的千总,上半身被一枚近距离掠过的实心弹擦中,那坚固的甲胄像纸糊般撕裂,整个人旋转着分开,落地时已不成人形,血肉糜烂想要拼回去都难了,但居然还没死,惨烈哀嚎,挣扎着爬了几下才没了声息。
恐惧,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守军中疯狂蔓延。许多人蜷缩在城墙根、藏兵洞里,任凭军官踢打喝骂,死也不肯再上垛口。
“兴汉军杀进来大家一个都跑不了,跟他们拼了!”督战的旗兵挥舞腰刀,砍翻两个溃逃的绿营兵,血溅了一脸,状若疯魔:“退者斩!顶上去!谁敢后退,诛全家!”
可死亡近在眼前时,“诛全家”的威胁也苍白了。更多的人眼神涣散,手脚冰凉,只是机械地瑟缩着。
炮击断断续续持续了两天。威清门附近近一里长的城墙,上层防御设施几乎被犁了一遍,女墙残缺,炮位尽毁,守军死伤惨重,士气彻底崩溃。
贵阳城下炮火连天之际,青岩守将的游击按照事前约定,立即从麾下和团练中凑出二百五十余骑,多是熟悉本地山道的悍勇之辈,由一名守备率领,连夜出青岩北门,沿着官道,小心翼翼地向贵阳方向摸去。他们的任务明确:避开贼军大队,寻机袭扰。
然而,这支骑兵刚出青岩就已经被盯梢的侦察发现,赶紧往回报。
当王福生主力在贵阳城外扎营,开始构筑炮位,驱俘填壕时,潜伏在花溪山林中的张副团长部,如同蛰伏的猎豹,已静静等待了两天两夜。
好在现在入秋,蚊虫叮咬减缓,但是山露寒重,将士们啃着冷硬的干粮,却无一人抱怨,只是反复检查着枪械,擦拭着炮膛,目光不时扫向山下蜿蜒的官道。
贵阳方向炮声隆隆传来时,伏击阵地上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鱼儿,要咬钩了?
果然,第二日午后,派出的斥候气喘吁吁地潜回:“来了!青岩方向,约三百人,打着定广协旗号,正在官道上急行!全是骑兵,看方向应该是准备袭击我们的后勤路线。”
张副营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传令:“全体准备!听我号令!等他们过去之后,直接来一百人切断他们后边,不能让其逃回去,炮队,瞄准队尾和中部,先打乱其阵型!狙击小队,不用等我命令,枪声一响,专打军官和旗手!”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远处,贵阳城方向的炮声似乎更加密集了。终于,官道的拐弯处,出现了晃动的旗帜和杂乱的脚步声。
他们显然也很急,队形并不严整,斥候也只是在前方几里的游骑,并未仔细搜索两侧山林。或许在他们看来,兴汉军主力正在全力攻城,哪有兵力在此设伏?
放他们过去,当长长的队伍全部进入伏击圈时,张副营长猛地挥下手臂!
“咚!咚!”率先发言的是两门轻炮!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呼啸,砸进队伍中段,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开一道血肉胡同。
“敌袭!有埋伏!”凄厉的警报瞬间被更猛烈的枪声淹没!
“砰!砰!砰!砰!”
两侧高地上,数百支燧发步枪齐齐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毫无防备的这支骑兵顿时成了活靶子,队伍前中后同时遭到打击,瞬间大乱。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守备还算悍勇,试图弹压,收拢部队向一侧山林反击,呼喊声却暴露了自己,立刻被重点关照,军官纷纷倒地。旗手倒下,旗帜委地,更添混乱。
“冲下去!刺刀冲锋!”张副营长见时机已到,下令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