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平越城。
平越州作为直系管辖那是有原因的,虽然管辖范围不大,但这个地方就是插入贵州的钉子,正好插入省城跟黔东南之间。
作为军事要塞规格,在明朝的时候多番扛住了苗兵的攻击,更是在明朝时期创下二十余万人攻城九个多月,仍不克的战绩。
但那个时候是大明鼎盛,而现在清妖的腐烂早已深入骨髓,城墙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守军士气更是低落。
王福生亲临阵前督战,看着麾下几门轻便克虏伯炮将实心铁弹一遍遍砸在那石包城墙上,崩开的碎石混着守军的残肢,在硝烟里打着旋儿落下。
守城的绿营和乡勇起初还稀稀拉拉地放几铳、射几箭,待到兴汉军驱赶着前几日俘虏的数百清妖降卒,顶着简陋木盾、扛着土袋柴捆去填护城河时,城头的抵抗肉眼可见地软了。
不是守军不悍勇,这些害怕清算的地主武装狠着呢。可架不住兴汉军的炮打得又准又狠,更架不住那随着“兴汉军来了”的消息一同漫过来的、无孔不入的恐惧。
城里的穷苦百姓、被盘剥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工人,眼睛早红了。炮声最密时,南门内竟起了骚乱,几个浑身补丁的汉子夺了把总腰刀,嘶喊着“开城门!迎王师!分田啦!”,竟真让他们砍翻几个措手不及的兵丁,将沉重的门闩挪开了一道缝!
城外督战的王福生见机极快,手中令旗猛劈:“上!夺门!”
后续几乎没了悬念。城门一开,兴汉军如楔子般钉入,巷战短暂而酷烈。那些依附官府、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僚胥吏、士绅奸商的家宅,成了最激烈的抵抗点,也成了最先被攻破和清算的所在。
王福生入城时,战斗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陈年霉烂被骤然掀开的浊气。他踩着瓦砾走过街市,两旁是探头探脑、眼神复杂却又隐隐带着期盼的百姓。
几个被反绑着押过来的本地土绅,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将军饶命!我等皆是迫于官府,心向汉统啊……”
王福生脚步未停,只对身旁参谋丢下一句,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按名册,该审的审,该办的办。清点府库,安抚百姓,分粮要紧。休整两天,补给一到,直扑贵阳。”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刚拿下的不是一座经营了数百年的军事要塞,而不过是北伐路上一个略微硌脚的小石头。
贵阳,巡抚衙门后宅。
消息是傍晚送到的。平越城破,兴汉军前锋已出平越,兵锋直指贵定、龙里,贵阳东面门户洞开。
贵州巡抚蒋霨远捏着那份字迹潦草、沾着烟灰的急报,枯坐在太师椅里,半晌没动。烛火将他清癯而疲惫的面孔映在粉墙上,拉出一道微微颤抖的、扭曲的影子。
他年近六旬,进士出身,在宦海浮沉多年,才坐到这贵州巡抚的位置上,原想着虽是偏远贫瘠之地,总算是一方诸侯,能施展些抱负,也存些养老的体己。谁知碰上了这千古未有的变局。
“蒋公,蒋公!”幕僚轻声呼唤,将他从失神中拉回。
蒋霨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在冰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旋即散开。“沈钦差呢?可知道了?”
“钦差大人…一个时辰前,已带着随从护卫,出西门往安顺方向去了。”幕僚声音压得更低,“留下口信,说是…要亲赴云南,催促援兵,联络土司,让我等务必坚守待援。”
“坚守待援?”蒋霨远嘴角抽动一下,似想笑,却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沈翰林在黔东南转了一圈,可带回一兵一卒?可募得一两饷银?空口白牙的‘团结之论’,如今看来,不过是书生妄语,梦中呓语!”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嘶哑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怨愤,“他拍拍屁股走了,倒是干净!本抚…本抚能走到哪里去?”
守土有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官帽和脊梁上。贵阳若失,贵州全省震恐,再难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他蒋霨远的名字,就要跟“失地”二字绑在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北京的态度,骆秉章献长沙一事,早已让京中满洲亲贵红了眼,旗人如今对汉臣疑心日重。
他蒋霨远若敢弃城而走,甚至稍有降意,莫说自身难保,就在身边的家眷、远在老家的亲族……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城防如何?”他强打精神问。
“回抚台,城内现有抚标、贵阳营等绿营兵丁,约五千余人,器械尚可,但……士气萎靡。各乡绅组织的团练,号称五千,实则可战者不足两千,且各有心思。粮草尚可支撑两月,火药……”幕僚迟疑了一下,“库存不足,且多是陈年旧货。”
“旗营呢?”蒋霨远问了个关键问题。贵阳城里,还有一支数百人的小规模八旗驻防。
幕僚脸上掠过一丝晦暗:“佐领大人表示,旗营将士誓与省城共存亡,已分发刀枪,巡查街巷,并…并派人‘协助’看守各位大人府邸,以防奸细内应。”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包括自己在内这些汉臣的家属已被变相扣为人质。
蒋霨远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但到底还是一方大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既然没得算就只能顶硬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