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难堪的是底层民心的背向。他派随从化妆下山打听,山脚下汉苗混杂的聚集地,听到的却是乡民私语:
“听说兴汉军来了,我们欠老爷的债不用还了?”
“寨老说了,谁给清妖报信,就是全寨的敌人!”
“要是能分到水田,下山也值啊!”
他那一套依托于忠君与礼法的士大夫话语体系,在这片被生存压力和血泪记忆浸泡的土地上,彻底失了效。
他恍然发觉,自己精心构建的、在咸丰面前侃侃而谈的平粤奇谋,根基竟如此虚浮:它必须假定土司势力依然强大且忠于朝廷,假定百姓麻木可欺。
完全无视了贵州数十年来积累的滔天民怨,更低估了兴汉军武力与政策结合所产生的恐怖穿透力。
九月下旬,坏消息接踵而至。兴汉军克复长沙、席卷湘南的正式塘报传到贵州,省城贵阳一片哗然,各地本就微弱的抵抗意志更是雪上加霜。
沈逸之在黔东南的落脚点附近,开始出现身份不明者的窥探,甚至有寨子公然派人询问兴汉军先头部队:“擒获清妖钦差,可有赏格?”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了这位翰林院出身的御史。
九月底贵州夜间已经有了一丝阴寒,黔东南某处府城。烛光下,沈逸之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当日乾清宫内的慷慨激昂。来时微胖白净的脸庞,如今添了风霜与惊惶的沟壑,眼下的乌青连粉都遮不住。
他面前摊着地图,来的路上在上面勾画的“联土制粤”进军路线,此刻看来如同儿戏的涂鸦,他更希望能从中找到一条出路。
“大人,此地不可久留!”心腹家丁声音发颤,“昨日又有生面孔在驿外转悠,怕是……怕是那些蛮子起了歹意,想拿我们的人头去换前程!”
沈逸之手指冰凉,他何尝不知?联络土司已成泡影,所谓“侧击广西”更是痴人说梦。如今非但不能建功,连性命都要丢在这蛮荒之地。
咸丰皇帝的殷切目光、同僚军机那隐含讥诮的附议、自己一步登天的荣耀……此刻都化作了鞭笞心灵的毒刺。
“收拾东西,即刻动身,回贵阳!”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干涩嘶哑。什么钦差仪仗、朝廷体面,都顾不上了。活下去,逃回还有重兵把守的省城,是唯一的念头。
一行人趁着夜色,如同丧家之犬,丢下了大部分辎重,只带细软金银,骑上最快的马,仓皇北逃。山路崎岖,夜枭凄厉,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沈逸之伏在马背上,官帽歪斜,袍服被树枝刮破也浑然不觉,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全完了…计划第一步就…”
他或许还在幻想,回到贵阳,凭借钦差身份,还能收拢溃兵、组织团练,依托城池固守,向朝廷求救。但他心底深处那个清醒的意识却明白,贵阳,又能守几时?
当王福生、张文俊料理完外围,腾出手来,这座孤城,不过是下一个等待被“改土归流”清算的节点罢了。
他的“三年平粤”,从踏入贵州山区的第一步起,就注定是一个在现实礁石上撞得粉碎的幻梦。而他本人,也从臆想中的“张良孔明”,变成了历史洪流中,一个狼狈不堪的注脚。
夜雨不知何时落下,冰冷地打在逃亡者的身上。背后,是兴汉军稳步推进、改天换地的铁蹄之声;前方,是贵阳城摇摇欲坠的昏黄灯火。黔山的骤雨,正无情冲刷着旧时代的一切侥幸与虚妄。
……
兴汉军的战略很简单,王福生的第四师作为主力,专门朝着那些清妖龟缩的州府城杀去;而张文俊的第七师,则像一把精密的篦子,紧随其后,开始梳理贵州匪患。
哪怕张文俊有丰富的剿匪经验,但贵州的匪,与闽台山林间的截然不同。这里遍布深邃的溶洞、纵横的暗河、迷宫般的喀斯特峰丛。
往往几个甚至十几个土匪,依托一个险要洞口,就能控制方圆数十里,让官府束手数十年。他们不是江湖好汉,多是在绝境中异化成了真正的山魈恶鬼。
张文俊的第七师刚接管黔东南防务,就尝到了厉害。
一队约三十人的辅兵,护送着五辆简陋的骡马大车,沿着一条狭窄的山涧谷道,小心翼翼地向都匀方向撤退。
车上载着十几名从平越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员,多是攻坚时中了土铳、毒箭或陷阱的第四师老兵。他们裹着染血的绷带,在颠簸中发出压抑的呻吟。
这队辅兵并非战兵序列。他们是都匀附近新近动员的本地青壮,因为“表现积极”、“家世清白”而被挑选出来,经过短暂训练,负责短途护送、搬运等辅助任务。领一笔钱或者粮食,属于临时工。
领头的是个憨厚结实的青年,腰间别着一把祖传的旧式腰刀,以及背着一把猎弓,神情紧张而认真。
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都差不多的配置,穿着五花八门的旧袄子,眼神里既有对肩上责任的重视,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他们与车上那些身上带着硝烟与血腥气的战兵,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路上他们会跟老兵请教一些,听着他们描绘的战斗,清妖怎么被他们干翻,听着他们讲解外面的世界,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山涧幽深,两侧是长满蕨类和灌木的陡峭崖壁,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溪水在乱石间潺潺流淌,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突然——
“嗖!”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从左侧崖壁上方传来,一名跟在车旁的辅兵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踉跄倒下,指缝间渗出黑血,留下一根粗糙的箭尾!
“敌袭!”这些辅兵头皮一炸,嘶声大吼,本能地拔出腰刀,却不知该砍向何处。崖壁上只有摇曳的枯枝和斑驳的苔痕。
仿佛信号一般,两侧崖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岩缝、树根掩蔽的孔洞里,骤然爆发出致命的喧嚣!
“轰隆隆——!”数块早有预谋撬松的磨盘大石裹挟着泥土和小树滚落,砸向峡道中央!一辆车被直接砸中,木轮碎裂,骡马惨嘶着瘫倒,车上的伤员被抛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