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陷入沉默。无论清妖、太平军还是兴汉军，似乎都不是他们的理想依靠。
清妖衰朽且刻薄，只想利用他们；太平军是教义敌人；兴汉军则是冷酷的复仇者和秩序毁灭者，其理念中对任何可能形成国中之国的宗教、宗族势力的天然警惕，让这些头人感到本能恐惧。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靠别人？”白家代表忽然打破沉默，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元朝时，咱们色目人是二等人，帮着蒙古人管着汉儿。清朝这二百多年，咱们不也是替他们看着这陕甘，压着那些不服的汉人？他们满人能从关外入主中原，咱们……凭什么就不能在这西北，有一番自己的作为？”
这话像一颗火种，投进了干柴。在座的都是人杰，岂能甘心永远为人作嫁？他们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感情复杂，祖先来自西域、波斯、阿拉伯，定居数百年，说没有根基是假，但那种客居乃至优越的心态从未完全消散，更多是将此地视为安身立命、攫取利益的疆场。
清妖的衰落，巨大权力真空的出现，刺激了他们心中蛰伏已久的、割据称雄的欲望。
马家教长沉默良久，烛光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他缓缓道：“穆哥赐予的时机，需要智慧去把握。沈逸之要我们团结抗汉，这面旗子，现下倒是好用。”
他看向众人，“我们可以借此为由，光明正大地扩充团练，整备武备，积聚粮草。各地寺坊，要加紧联络，统一号令。但切记，我们的刀枪，不是为咸丰准备的，也不是现在就去跟兴汉军硬碰。”
“教长的意思是？”
“等。”马家吐出两个字，“等清妖和兴汉军，在江南、在两湖，拼得你死我活，耗尽最后的气力。等这陕甘的绿营精锐，被不断抽调到东边、南边去填窟窿。等朝廷对我们彻底失去掌控之力……”
白家代表接过话头，兴奋地补充：“到那时，咱们振臂一呼，以保教保族、拒汉抗暴为名，先清理陕甘境内的汉人团练、孤立府县，将这西北联成一片！
关中是形胜之地，当年李自成能据此争天下，我们为何不能？进可东出潼关，逐鹿中原；退可据守陇右，自成格局！”
计划在密语中迅速清晰。他们决定：
一方面表面积极响应沈逸之和朝廷号召，甚至派出小股人马、象征性捐输，以换取官方认可其扩充实力的行为，并麻痹官府。
另一方面以宗教网络和家族势力为纽带，秘密统一陕甘各地回部武装的指挥，囤积武器、马匹、粮草。
最后密切关注中原战局，尤其清妖中央力量的消长。一旦确认清妖无力西顾，或兴汉军主力被牢牢牵制在东方战线时，便是起事之时。
“至于沈逸之送来的那些兴汉军文书，”马家最后说道，“正好。里面那些激烈之言，可以摘选出来，在坊间宣讲，让大家都明白，汉人要对我们斩尽杀绝了。恐惧和愤怒，是最好的凝聚剂。”
计议已定，几人脸上再无面对沈逸之时的恭顺，只有冷静乃至冷酷的算计。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未来，烽烟不仅燃于东南，也将在这黄土高原上冲天而起。只是那旗号，未必再是大清的龙旗，也绝非兴汉的血旗。
夜色中的西安城，寂静无声。衙门的灯火依旧，沈逸之或许还在为自己的成功联络而感到些许宽慰。而在那些高墙深院的回部宅邸里，一场独立于清妖、太平军、兴汉军之外的大戏，已然悄悄拉开了帷幕。
……
自七月北伐以来，正面战线迅猛推进，而西南方面也得令回来也是一直都在行动。
王福生的第四师和张文俊的第七师，如同两把经过精心淬火的开山斧，自广西的苍茫群山向西、向北，稳稳楔入贵州地界。
王福生部的战旗上，浸染过珠江清匪的血、西江鏖战的汗，以及平定广西时的风尘。麾下多是百战老兵。他们的打法大开大合，专啃硬骨头，专打州府大城。
配属的几门轻量化克虏伯钢炮和专抛炸药包的短臼炮，成了攻坚拔寨的利器，说起来贵州多山是有好处的，你建在低处，特别适合火炮投射。
无论是清妖余孽固若金汤的州府城墙，还是那些土司自以为万夫莫开的石头寨子、地主凭险而建的碉楼，在精准的炮火下，崩塌得比秋风中的茅草棚还快。
所过之处，旧官署的牌匾被拿下，地主的高墙大院被充作兵营或学堂，依附于清廷的那套吸血体系，从官吏到豪绅，被成串地捆起来，带上登记名录，经柳州，沿水路一路押往湖北前线，同样前线回来的船上带着粮食跟支援过来的吏员。
张文俊的第七师则更显精悍。前身是为了应对台湾生番跟土匪余孽而挑选精锐组建的山地营，后来更是参加了福建的镇压番乱，以及闽地剿匪。
扩军七师后以两广健儿为骨，台、闽山地老兵为肉，新近注入的琼州兵则为新鲜血液。他们擅长的不是摧城拔寨的雷霆一击，而是如同狩猎经验最丰富的猎手，沉默、耐心、致命地清扫每一片林子，拔除每一个山寨。
张文俊本人常亲自带斥候踏勘地形，进入山林他就像是回到家一样，任何痕迹都逃不过他的双眼，而他手里的弓箭也换成了两把左轮。
曾经贵州骇人听闻的匪患，让人不敢出门的恶贼，在兴汉军到来之后就跟野狗一样。
简单来说就是王福生负责正面，张文俊负责清扫。他们的任务清晰而冷酷：“改土归流，再造黔地。”
这八个字背后，是林远山定下的铁律：不妥协，不绥靖，不留下任何可能复燃的旧秩序余烬。投降的土司，允其携带十分之一家产，举家迁往桂林、柳州等已牢牢掌控的大城，实为软禁，彻底斩断其在地根基。
土地、山林、矿场，尽数收归公有。世世代代被束缚在土司、头人辖下的各族百姓，无论苗、侗、布依还是汉民佃户，只要肯下山，就能分到河谷、盆地中平整出来的好田，住进清理出来的、或是新建的、有安防、有学堂的集村。
如果好地不足，则整村整寨打散迁移至广西，乃至更远的、因战乱而地广人稀的两湖，去填充，去开拓。
林远山对王福生和张文俊的指示很明确：“不催进度，但求根除。云贵山高林密，旧毒尤深，务必步步为营，犁庭扫穴。”